雍正三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陈文强蹲在江宁府城南的估衣街口,看着自家“陈记木艺”铺子门可罗雀,心里头跟这地上的青石板一样,被晒得发烫。
穿越三年了。从煤老板到小木匠,这落差他早认了。可认归认,生意被人堵在家门口揍,那是另一回事。
“爹,您别在这儿蹲着,跟要账的似的。”身后传来陈巧芸的声音,端着一碗绿豆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铺子里有冰盆,您非在外头晒。”
陈文强接过碗,没喝,拿手捂着那点凉气:“我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手段。”
他说的是江南本地的木器行当。这三个月来,陈家从京城贩来的紫檀木料被漕运卡了半个月,原本谈好的几家供货商集体毁约,就连铺子门口,天天都有几个闲汉晃悠,吓得客人绕着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有人做局。可知道有什么用?他在江宁无根无基,报官?衙门里的人连茶钱都不肯收他的,推得干干净净。
“哥那边有消息吗?”陈文强问。
陈巧芸摇头:“二哥递出来的话就四个字——如履薄冰,无事勿扰。”
陈文强叹了口气。老二在曹家教书,那是提着脑袋的差事,他懂。可这“无事勿扰”四个字,越发衬得自家这边四面楚歌。
正想着,街口突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追着一个人跑过来,那人跑得跌跌撞撞,怀里抱着个包袱,眼看要被追上,猛地一拐,竟朝陈记铺子这边冲过来。
“站住!狗日的偷到爷头上了!”
抱包袱的人不管不顾,一头扎进陈记铺子,差点撞翻门口的招牌。陈文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人,定睛一看——二十出头的后生,穿得破旧,脸上带着伤,眼神却是亮的。
“救命!”后生喘着气,“他们要打死我!”
话音未落,那几个汉子已经追到门口,为首的是个刀条脸的汉子,往铺子里一瞅,冷笑起来:“哟,陈掌柜的,这是要管闲事?”
陈文强没动,也没松手。
刀条脸往前逼了一步:“这狗东西偷了我们盐号的东西,交出来,没你的事。”
“偷了什么?”陈文强问。
后生立刻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套换洗衣服,还有块拇指大的盐引木牌。
刀条脸脸色一变:“少废话!这木牌是我们盐号的,人赃并获——”
“你们盐号的木牌,怎么他偷了衣服和银子,木牌也一块偷?”陈文强慢悠悠地说,“难不成你们把盐引木牌跟换洗衣服放一块?”
刀条脸被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闲汉立刻帮腔:“陈掌柜的,您是外来的,不知道规矩。这人手脚不干净,我们带回去教训,您别蹚浑水。”
陈文强看了看那后生。后生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溺水的人盯着岸边一根树枝。
他心里动了动。
当煤老板那些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偷东西被追的,十有八九是惯偷,不值得可怜。可眼前这后生,眼神不对——那不是做贼心虚的眼神,是被人栽赃后的恨意。
“你们盐号,是哪家?”陈文强问。
刀条脸扬起下巴:“两淮盐运司下属,公义盐号。”
陈文强笑了:“盐运司的下属盐号,抓个小贼,用得着出动四五个壮汉?你们盐号的护卫,就闲成这样?”
刀条脸脸色涨红,正要发作,身后突然有人开口:“有意思,问得好。”
人群分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
这人穿着月白夏布长衫,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可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还有老茧。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那后生,又看了看陈文强,最后目光落在那块盐引木牌上。
“能给我看看吗?”
陈文强示意后生递过去。那人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噗嗤一声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把木牌举起来,对着太阳,“公义盐号的盐引木牌,背面刻的是‘雍正二年制’。可你们盐号是雍正三年才挂牌开业的吧?这木牌,难不成是去年提前刻好,留着今年用的?”
刀条脸脸色彻底变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接着笑声越来越多。刀条脸恶狠狠地瞪着那长衫男人:“你是什么人?多管闲事!”
“路过的人。”长衫男人把木牌扔回去,“要抓贼,先把赃物做真些。这手艺,丢人。”
刀条脸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耳语几句,刀条脸看了长衫男人一眼,脸色变了变,竟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后生愣了片刻,扑通一下给陈文强和长衫男人跪下:“多谢二位恩公!”
陈文强把人拉起来,没顾上他,先朝那长衫男人拱了拱手:“多谢兄台仗义执言。敢问尊姓大名?”
长衫男人摆摆手,笑得随意:“姓李,行二,叫我李二就行。刚才那话,是你先问的,我不过顺嘴接了一句。”他打量着陈文强,“你是这家铺子的掌柜?京城口音,来江宁没多久吧?”
陈文强心里一动。这人眼睛太毒了。
“是,去年底才来。”他笑道,“李兄好眼力。”
“眼力谈不上,猜的。”李二往铺子里瞅了一眼,“陈记木艺,卖的是硬木家具?进去看看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