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夜访与“脏活”
雨打芭蕉,已是亥时三刻。
陈文强正对着账本发愁——江南那帮老狐狸联手压价,紫檀木料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不是寻常客商那种文雅的铜环轻叩,而是“砰砰砰”三下,像是衙门里差役拍门。
门房老周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老爷,是位官爷,说姓李……”
陈文强心头一跳。
他起身时顺手将账本塞进暗格,又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仿汝窑的笔洗放在桌上——这是他和儿子陈浩然约定的暗号:若有官面上的人深夜来访,便以此示意家人慎言。
门开了,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淌成一道帘子。伞下的人一身靛蓝长衫,外头罩着件棕蓑衣,不是白日那身绸缎便服,但那张脸——方脸阔口,眉宇间带着三分痞气,正是白天在茶楼替他解围的那个“李爷”。
李卫收了伞,也不等主人让,径直跨进门槛,一边甩着伞上的水珠一边笑:“陈掌柜,扰你清梦了。”
“李爷说哪里话。”陈文强侧身让路,眼睛往门外一扫——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雨声,并无随从,“快请进,当心台阶。”
堂屋里点了灯,李卫解下蓑衣随手往椅背上一搭,大喇喇坐下,目光在那只笔洗上停了片刻,又移开,笑道:“陈掌柜这屋子收拾得雅致,不像做木材生意的,倒像读书人家。”
“粗人附庸风雅罢了。”陈文强亲自斟茶,“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李爷尝尝。”
李卫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好茶。比我在衙门里喝的那些高末强多了。”
陈文强心里又是一跳——衙门。白日里他只当这人是哪个商号的掌柜,或是跑江湖的掮客,没想到竟是官府的人。看这气派,官职怕还不低。
“李爷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李卫放下茶盏,忽然叹了口气:“陈掌柜,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儿在茶楼,你帮我解了围,我李某人记你这个情。但说实话,那会儿我并没把你当回事——一个外地来的商人,有点小钱,有点小聪明,也就这样了。”
陈文强不动声色地听着。
“可后来我让人查了查你。”李卫盯着他的眼睛,“陈文强,山西太原府人,三年前带着儿女来京,先做粮食生意,后转做紫檀木料。长子陈浩然在曹家当西席,次子陈乐天管着生意上的往来,女儿陈巧芸开了间乐坊。不到三年,能在京城站住脚,还能跟曹家攀上关系——陈掌柜,你这本事,可不是‘有点小聪明’能办到的。”
陈文强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李爷过奖了。小本经营,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李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陈掌柜,你今儿在茶楼跟我说那番话,什么‘有些事官家办不了,得让老百姓办’——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我是哪个商号的大掌柜,想拉我做生意?”
陈文强没说话。
“我不是。”李卫往椅背上一靠,“我是浙江道监察御史,李卫。奉旨巡查江南漕务,顺道来京城办点差事。”
浙江道监察御史——从五品。陈文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惊讶,起身拱手:“原来是李大人,草民眼拙,白日多有冒犯……”
“坐下坐下。”李卫摆摆手,“我今儿来不是摆官威的。实话跟你说,我看上你了。”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粗鲁。陈文强愣了一下,缓缓坐下。
李卫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陈掌柜,我手下缺人。缺那种能办事、会办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人。不是缺书吏,不是缺师爷——那些人我会写会算的多了去了。我缺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缺的是能在灰色地带走两步的人。”
陈文强心头剧震。
灰色地带——这个词从两百多年前一个清朝官员嘴里说出来,让他有种诡异的错位感。但他知道李卫要表达什么:脏活。那些官府不便出面、不能出面的脏活。
“李大人……”他斟酌着开口,“草民只是个做买卖的……”
“我知道。”李卫打断他,“正因为你是做买卖的,才好办事。衙门里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可商人不一样,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今天跟盐商喝茶,明天跟粮商喝酒,谁也不会多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推到陈文强面前。
“这是订金。”
陈文强没有伸手去接。
李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陈掌柜,你不急着接,说明你是个谨慎人。我喜欢谨慎人。你先听我说说什么事,再做决定不迟。”
他压低了声音:“扬州盐商,这几年闹得厉害。明面上是生意竞争,暗地里牵扯到漕运、河工、甚至私盐贩子。我查了半年,查到一个人——姓马,外号‘马大头’,表面上是扬州的大盐商,实际上跟海盗有勾连,私盐、军械、甚至人口,什么都敢贩。但这个人太精,明面上一点把柄没有,官府查了他三年,愣是没查出一两私盐。”
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是想……”
“我想让你去扬州。”李卫盯着他的眼睛,“以商人的身份,接近他,摸清他的底细。不是让你去抓人,不是让你去搜赃,就是交朋友、做生意,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门路摸清楚。”
陈文强沉默了。
这哪里是“灰色地带”?这是火坑边缘。一旦沾上盐枭,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人头落地。
李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陈掌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