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曹家现在不方便动用关系。
他想起历史上的曹頫,在雍正年间因亏空被抄家。现在虽然还是康熙朝,但曹家的亏空问题早就存在,只不过一直被康熙压着。难道曹家已经预感到危机,开始暗中变卖家产,填补亏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五根紫檀,恐怕不是曹顒自己要买,而是为了转手变现。
陈文强心思电转,脸上却堆起笑:“曹公子抬爱,按说这买卖我该做。只是这批货已经许给了江宁的几家大户,实在匀不出来。要不这样,等下一批货到了,我亲自给曹公子挑几根最好的送去,权当赔罪?”
曹顒的笑容淡了几分:“陈掌柜这是不给曹家面子?”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卫忽然拍案而起:“不给面子又怎样?陈掌柜,咱走,我倒要看看,他曹家能把你怎么样!”
陈文强差点没被这话噎死——这李卫是真虎还是假虎?得罪曹家,他一个小小的山西商人,还想在江南混?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曹顒非但没发怒,反而盯着李卫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拱手一礼:“在下眼拙,敢问这位兄台,可是在江苏巡抚衙门当差?”
陈文强愣住了。
李卫也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眼睛够毒的!不错,老子就是江苏巡抚衙门的李卫,今日微服访察,倒叫你认出来了。”
陈文强脑子里轰的一声——李卫!真的是那个李卫!雍正朝的名臣,怎么会出现在康熙朝的苏州?还他妈是微服私访?
曹顒却面色不变,只是笑容更加恭敬:“原来是李大人,失敬失敬。家父常提起李大人,说李大人虽出身寒微,却胆识过人,是难得的人才。”
李卫摆摆手:“少来这套。你方才说曹家想买紫檀,是真的还是假的?”
曹顒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家父最近确实急需一批上等紫檀,用途……不便相告。既然陈掌柜不愿割爱,在下也不勉强。只求李大人和陈掌柜,莫将今日之事外传。”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陈文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曹公子留步。”
曹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文强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曹顒:“方才用石灰包伤了人,心里过意不去。这个送给曹公子,权当赔罪。”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管子,一头粗一头细,正是陈文强让人仿制的单筒望远镜。
曹顒接过,疑惑地看了看,依言凑到眼前,对准窗外。下一刻,他浑身一震,猛地放下望远镜,再看陈文强时,眼中已满是惊骇:
“这……这是何物?”
“西洋来的小玩意儿,叫‘千里镜’。”陈文强淡淡道,“看远处的东西,清晰得很。曹公子若喜欢,就留着玩。”
曹顒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颤,欲言又止,最后深深看了陈文强一眼,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李卫凑过来,一把抢过望远镜:“什么宝贝,给老子瞧瞧。”
他学着曹顒的样子往窗外一看,顿时怪叫一声:“我滴个娘嘞!那边船上的人,脸上的痣都看得清!陈掌柜,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陈文强心说老子让人用玻璃磨的,能不清楚吗?嘴上却道:“朋友送的,李大人喜欢,回头我让人也给大人做一个。”
“那可说定了!”李卫喜滋滋地摆弄着望远镜,忽然压低声音,“陈掌柜,方才你说不卖紫檀,是怕曹家有什么猫腻吧?”
陈文强心头一跳:“大人何出此言?”
李卫嘿嘿一笑:“别装了。老子在衙门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曹頫那老小子,这些年织造府的亏空越来越大,四处找钱补窟窿,都快急疯了。他儿子来苏州买紫檀,八成是想转手卖高价,填那无底洞。”
陈文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大人果然慧眼。”
“慧眼个屁!”李卫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老子就是干这个的。对了陈掌柜,你那批货,打算怎么处理?癞头鼋那帮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陈文强看着他,忽然笑了:“大人可有办法?”
李卫也笑了:“办法倒是有,就看你敢不敢干。”
“什么办法?”
“癞头鼋背后是漕帮分舵,分舵主叫‘铁算盘’,最贪财。你那批紫檀,值不少钱吧?”李卫压低声音,“明天晚上,铁算盘要在城东的关帝庙见一个人,那人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你要是敢,咱俩就去听听墙角,抓住他的把柄,还怕他不帮你摆平癞头鼋?”
陈文强倒吸一口凉气——这李卫,胆子也太大了!
“大人,您可是朝廷命官,这要是被发现……”
“怕什么?”李卫满不在乎,“老子干的就是脏活。再说,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石灰包’吗?实在不行,撒丫子跑呗。”
陈文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历史上的名臣,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胆大包天,却又粗中有细;他看似莽撞,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英雄,要么是最大的赌徒。
“干了!”陈文强一咬牙,“不过大人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真成了,大人帮我把癞头鼋收拾了,我那批货顺利上岸。作为回报,我给大人做一件比这个更好的千里镜,还能看星星看月亮。”
李卫眼睛一亮:“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相视而笑。
夜色更深了,码头上灯火阑珊。陈文强回到客栈,陈福已经等得心急如焚:“老爷,您可算回来了!那李大人……真是巡抚衙门的?”
“嗯。”陈文强坐下,喝了口茶。
“那咱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陈文强摇摇头:“还不一定。这人太野,咱摸不准他的脉。”
他顿了顿,又问:“江宁那边有消息吗?浩然在曹家怎么样?”
陈福神色古怪:“正要跟老爷说呢。少爷让人捎信来,说他在曹家一切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说,曹家少爷最近总捧着本书看,神神秘秘的,还不让人靠近。少爷偷偷看了一眼,好像叫什么……《石头记》。”
陈文强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了一桌。
《石头记》?那不是《红楼梦》的初稿吗?曹雪芹现在才多大,就开始写书了?
不对,时间线不对。
他忽然想起历史记载——《红楼梦》的创作,是在曹家被抄之后,曹雪芹穷困潦倒时才开始的。现在曹家还没倒,怎么可能有《石头记》?
除非……除非他记错了,或者,这个世界的曹家,发生了某种他不知道的变化。
陈文强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明天晚上,关帝庙里,又会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