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这次去,想办法弄清楚那条船是怎么回事,往哪儿去,运的什么。”陈文强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周大福说的‘官府那边’,是谁。”
陈巧芸看着他,忽然笑了:“爹,您现在越来越像那些戏文里的大侠了。”
陈文强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板起脸:“少贫嘴。小心着点,要是觉得不对,赶紧撤。”
“知道啦。”
第二天傍晚,陈巧芸又去了瘦西湖。这回她没进茶馆,而是在湖边租了一条小船,说是要赏景。撑船的是个老船工,正是周大福昨天提到的那个“病了”的老船工的侄子。
陈巧芸坐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船工闲聊。她是乐坊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跟人打交道,几句话下来,就把那年轻船工的话匣子打开了。
“您说那条画舫啊?”船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钱老板的船,专门包给那些有钱人游湖用的。这两天没出来,说是船底要修。”
“钱老板?”
“就是开茶馆那位。”船工压低了声音,“其实哪是要修船,是等人呢。我听我叔说,钱老板的茶馆,明面上是茶馆,暗地里是做‘那个’生意的。”
陈巧芸心里一跳,脸上却露出天真的好奇:“哪个生意?”
船工嘿嘿笑了两声,不往下说了。
陈巧芸也不追问,又聊了几句别的,便让船工把船靠了岸。她多给了几十文钱,那船工千恩万谢,还殷勤地说:“姑娘下次来,还找我!”
陈巧芸笑笑,下了船。
她沿着湖边往回走,心里把今天听到的消息跟昨天的拼在一起——周大福在等一批货,量很大,要通过钱老板的船运出去。原来的路走不通,所以要加价。加价的对象,是“官府那边的人”。
那批货是什么?私盐?还是别的什么?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有人跟踪。
陈巧芸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却加快了些。前面是个岔路口,一边是回城的大路,一边是通往湖边僻静处的小路。她犹豫了一瞬,拐上了大路。
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
陈巧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把防身的小剪子,那是她出门必带的东西。可她也知道,真要是碰上歹人,这把剪子顶不了什么用。
前面就是城门了。只要进了城,人多眼杂,那些人就不敢动手。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城门。
直到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才敢回头看——跟踪的人不见了。
陈巧芸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
回到住处时,陈文强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见她进来,他快步迎上去:“怎么这么晚?没事吧?”
陈巧芸摇摇头,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说了。陈文强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钱老板的船,官府那边的人……”他喃喃重复着,忽然一拍大腿,“不对!”
“什么不对?”
“周大福是做私盐的,可这批货的量太大,连原来的路都走不通——那得是多少盐?”陈文强眼神锐利起来,“这么多盐,运到哪儿去?卖给谁?官府那边的人为什么要卡他?”
陈巧芸也反应过来了:“您是说,那批货不是盐?”
“恐怕不是。”陈文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着,“芸儿,你还记得周大福怎么说的?‘那边来人说了,这批货的量太大,原来的路走不通,得加钱。’——他说的不是‘买路钱’,是‘加钱’。也就是说,这批货的来路,本身就有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趟浑水,比他们想的要深得多。
第二天一早,陈文强去了李卫的官邸。这回是光明正大走的正门,递了拜帖,说是来给知府大人送“土仪”的。
李卫在书房见他。
“查到了?”李卫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子。
陈文强把打探到的消息拣能说的说了,末了加了一句:“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那周大福,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李卫手里的珠子停了停,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跟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陈掌柜,”李卫慢慢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文强心里一紧,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硬着头皮道:“草民只是觉得,这事透着蹊跷。那周大福若是寻常盐枭,大人手下的差役随便就能拿下,何必劳动草民这样的小人物?”
李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陈掌柜,你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他把珠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也罢,本官就跟你交个底——周大福不是盐枭,至少,不光是盐枭。他背后的人,本官暂时动不了。”
陈文强愣住了。
“这批货也不是私盐。”李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沉,“是什么,本官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帮本官弄清楚,那批货什么时候运,从哪儿走,接货的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陈文强:“办成了,陈家往后在扬州,本官保你们顺顺当当。办不成——”
他没往下说。
陈文强额头沁出冷汗,跪了下去:“草民明白。”
从官邸出来,陈文强只觉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住处走。
李卫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周大福背后的人,连李卫都动不了?那得是什么来头?
还有那批货,不是私盐,又是什么?
他想起昨天女儿说的,跟踪她的人。那是周大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正想着,迎面跑来一个人,差点撞上他。那人抬头一看,惊喜地叫道:“陈掌柜!可找着您了!”
来的人正是年小刀。
“你怎么来了?”陈文强一愣,“京城出事了?”
“不是京城,是您兄长。”年小刀压低声音,“陈乐天陈掌柜让我给您带个话——江宁那边有人查咱们的紫檀账目,说是怀疑咱们跟曹家有勾连。他让您小心着点,没事别写信,有事让人传口信。”
陈文强心里一沉。
曹家。
曹頫的亏空案,这是要牵连出来了?
他站在巷子里,左右看看,只觉得这扬州城的天,一下子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