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这几日心烦得很。
城东那批运往苏家的紫檀料,分明是按契约定好的尺寸,对方收货时却翻脸不认账,硬说短了三分厚度,扣着尾款不肯付。他亲自去交涉,苏家管事连门都没让进,只派了个小厮出来传话:“陈掌柜的,我们老爷说了,做生意要讲良心。”
讲良心?陈文强差点没当场骂娘。他在山西挖煤那些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但这大清国的生意场,比煤窑里的巷道还绕。
“爹,要不咱们告官?”陈乐天在一旁出主意。
“告官?”陈文强斜睨了儿子一眼,“你当这是咱们那儿?这是江宁府,苏家在这地界上盘了二十年,衙门里门槛都被他们踩矮了三寸。告官?告到天亮也是咱们理亏。”
陈乐天不说话了。他虽是穿越而来,对这时代的官场生态却还在摸索阶段。倒是妹妹陈巧芸在一旁轻声道:“爹,我听说苏家老太太信佛,每月十五都要去鸡鸣寺上香。咱们是不是……”
陈文强摆摆手:“你那些弯弯绕绕先放一放。这事儿我自己琢磨。”
他不是不想用巧芸的法子,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穿越一回,带着满脑子现代经验,反倒被个封建商人给算计了?这不科学。
正想着,外头伙计来报:“掌柜的,东市那边有个自称姓李的客人,说想见您。”
“姓李?”陈文强皱皱眉,“做什么的?”
“没说。就让我带句话——‘城外那批料子的事,我能帮上忙’。”
陈文强和儿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他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一身靛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点泥点子。圆脸盘,细眼睛,笑起来像个卖菜的乡下老头。可那双眼睛一转,精光四射,陈文强心里便咯噔一下——这人不简单。
“陈掌柜?”那人拱拱手,自来熟地往椅子上一坐,“久仰久仰。我姓李,行二,您叫我李二就成。”
陈文强让伙计上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李二爷从哪里来?”
“城外头。”李二接过茶碗,呷了一口,啧了啧嘴,“好茶。龙井?陈掌柜是个讲究人。”
“李二爷说笑了。”陈文强不动声色,“您方才提到城外那批料子,不知有何见教?”
李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陈文强:“陈掌柜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苏家那批料子的事,我知道内情。”
陈乐天在一旁忍不住问:“什么内情?”
“苏家仓库前些日子进了水,底下三层的料子都泡坏了。他们急着找一批成色好的顶上,偏巧陈掌柜的料子送去了——尺寸对,成色更好。苏家那位管事动了歪心思,想压价吃下,回头按原价报账,中间差价落自己口袋。”李二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推到陈文强面前,“这是苏家仓库的入库底账,上头有泡坏料子的数量,日期对得上。”
陈文强接过纸包,展开一看,果然如此。他抬眼看向李二:“李二爷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李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板牙,“是我看那姓苏的不顺眼。前些日子他在我地盘上惹了事,我得给他点教训。”
“您的地盘?”陈文强挑眉。
李二摆摆手,不接这茬,只道:“陈掌柜要拿回这笔钱,就赶紧去。趁他们还没把泡坏的料子处理掉,人赃并获。若是再拖几天,那批烂木头一烧,死无对证。”
陈文强略一沉吟,起身一揖:“多谢李二爷指点。日后若有差遣,陈家定当报答。”
李二哈哈一笑,站起来拍拍衣摆:“报答就不必了。我这人就爱管闲事。走了。”
说罢,也不等陈文强送,自顾自掀帘子出去了。
陈乐天凑过来:“爹,这人什么路数?”
陈文强看着帘子还在晃动,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陈巧芸轻声道:“他方才说‘地盘’,又说苏家在他地盘上惹事。莫非是江湖上的?”
“江湖?”陈文强若有所思,“这人身上没有江湖气,倒有股子……官味。”
“官?”陈乐天一惊,“爹,您说他是官家的人?”
陈文强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不管他是谁,眼下先把银子要回来。走,乐天,跟爹去苏家。”
苏家的事办得顺利。有那本底账在手,陈文强直接找到苏家老爷,当面揭穿管事的把戏。苏老爷脸上挂不住,当场把尾款结了,还赔了不是。
陈文强拿着银票出来,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个李二。
这人到底是谁?
半月后,他才知道答案。
那天陈文强去城西看一处铺面,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伙地痞闹事。十几个泼皮围着一辆骡车,车上坐着个老太太,吓得直哆嗦。地痞们嚷嚷着要收“过路钱”,不给钱就不让走。
陈文强本不想多管闲事,却一眼瞥见骡车旁边站着个人——靛蓝布衫,圆脸盘,细眼睛,正是那日茶馆里见过的李二。
李二两手抄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那群地痞,也不说话。那伙人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只顾着跟车夫纠缠。
陈文强心里一动,勒住马头,远远看着。
就见李二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地痞头子手里一塞。那人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李二摆摆手,那群地痞作鸟兽散。他这才转过身,朝陈文强这边拱了拱手。
陈文强知道躲不过,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李二爷,又见面了。”
李二嘿嘿一笑:“陈掌柜,看热闹呢?”
“路过而已。”陈文强看向那辆骡车,“这是……”
“没什么。”李二轻描淡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教训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