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上的老太太掀开帘子,朝李二连连道谢。李二摆摆手,让车夫赶紧走。等骡车走远,他才转向陈文强:“陈掌柜,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路边一间茶馆,要了间雅座。李二倒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斟了碗茶,一饮而尽。
“陈掌柜心里头肯定纳闷,我到底是什么人。”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实不相瞒,我叫李卫,在江宁府当个小官。”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李卫?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历史书上写过,雍正朝的名臣,好像是……当过直隶总督?不对,那是后来的事。眼下这位,还只是个地方官?
“李……大人?”他试探着问。
“别别别。”李卫摆摆手,“我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叫李二哥就成。我比你大几岁,托大叫你一声陈老弟,如何?”
陈文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顺着他的话:“李二哥抬举了。”
李卫眯着眼睛看他,忽然笑了:“陈老弟,你这人有点意思。那天在茶馆,我给你那本账,你接过去连问都不问我是怎么弄来的,直接就揣怀里走了。这份胆识,不是一般人。”
陈文强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李二哥既然肯出手相助,自然有你的门路。我多嘴问,反倒不识趣。”
“好!”李卫一拍大腿,“就冲你这句话,我交你这个朋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往茶碗里倒了些,推给陈文强:“尝尝,我自己酿的。”
陈文强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这哪儿是酒,分明是工业酒精兑水。
李卫看他那表情,哈哈大笑:“喝不惯?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做生意的,都喝惯了甜水,哪懂得这玩意儿的妙处。”
陈文强把酒碗放下,正色道:“李二哥今日找我,想必不只是请我喝酒吧?”
李卫收了笑,盯着陈文强看了半晌,忽然问:“陈老弟,你想不想做点大事?”
“什么大事?”
“我手头有些事,官面上不好办。”李卫压低了声音,“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跑跑腿。不白干,有好处。”
陈文强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李卫这话说得含糊,但他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无非是些灰色地带的活儿,官府不便出面,就得找民间的人去办。
若在以前,他肯定一口回绝。这种事,沾上了就是麻烦。
可眼前这位,是李卫。
历史上那个从布衣做到封疆大吏的李卫。
如果攀上这条线,陈家在这大清朝,就算是有了靠山。
利弊权衡只在一瞬间。陈文强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那辣嗓子的酒,呛得直咳嗽。
“李二哥抬举,我陈文强是个生意人,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他把茶碗放下,“不过,要是能帮上忙的,李二哥尽管开口。”
李卫眼睛一亮,随即又眯起来,嘿嘿笑了两声:“陈老弟,你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陈文强点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个粗人,做事可能不合规矩。李二哥要是嫌弃,随时可以换人。”
“规矩?”李卫一拍桌子,“我最烦的就是规矩!陈老弟,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打小就不守规矩。家里穷,没读过几天书,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能在衙门里混口饭吃,全靠这股子不守规矩的劲儿。”
他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抹抹嘴,又道:“那些个读书人,动不动就子曰诗云,什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屁!没利谁给你干活?我这人就认一个理——能用的人,就是好人。陈老弟你是个能用的人,我就跟你交心。”
陈文强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意外。这李卫,倒真是个直性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卫起身告辞。临走时,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信封,塞给陈文强:“这里有份单子,上面列的东西,你帮我寻摸寻摸。价钱好商量,但有一条——别让人知道是替谁办的。”
陈文强接过信封,掂了掂,点点头:“我明白。”
李卫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陈老弟,你那个女儿,不简单啊。”
陈文强心里一紧:“李二哥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李卫摆摆手,“就是那天在茶馆,她看我的眼神——那可不是寻常姑娘家看人的眼神。有胆有识,随你。”
说罢,掀帘子出去了。
陈文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李卫,到底看出了什么?
他低头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单子。上头列着几样东西:硝石、硫磺、铁砂……还有一批桐油。
陈文强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干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李卫,究竟是要做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陈文强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一队官差骑着马从街上疾驰而过,往城北方向去了。
城北,是曹家的方向。
陈文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了儿子陈浩然——那孩子,眼下正在曹家做西席呢。
窗外天色渐暗,茶馆里的小二开始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陈文强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信封在他手心里,被捏得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