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打着颤。李卫已经从堂上走下来,背着手站在他面前。
这会儿没了惊堂木,没了青袍官威,眼前的李卫又变回了昨天那个蹲在茶馆里喝大碗茶的“李二”。他上下打量着陈文强,嘴角带着笑。
“你刚才说的那个‘正当防卫’,是你们山西那边的说法?”
陈文强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嘴快,把现代法律术语带出来了。他打了个哈哈:“啊……是,我们矿上处理打架,都这么说——谁先动手谁没理,还手的不算罪。”
“有点意思。”李卫点点头,“还有那个‘龙头’的事,你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江宁地面上的规矩?”
陈文强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刚才露了马脚——一个刚来江宁两天的外地人,张口就是“龙头”“例钱”,确实太可疑了。
但他反应也快:“做生意的,走南闯北,到哪都得先打听清楚地头蛇是谁。昨天那几个泼皮一开口,我就知道他们是吃哪碗饭的——只是没想到,老爷您比我知道得还清楚。”
李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别拍马屁。”他挥挥手,“昨儿个在茶馆里,你说你是在北京做木材生意的。怎么,江宁这边也有买卖?”
陈文强心中一凛。他知道李卫这是在盘他的底细。
“回老爷,”他斟酌着措辞,“草民在京城开着‘陈记木坊’,专营紫檀、黄花梨这些硬木。江南这边的木料便宜,草民想过来看看行情,顺便进点货。”
“紫檀?”李卫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宫里造办处用的都是南洋来的紫檀,你们也做?”
“做。”陈文强点点头,“只不过南洋的料子太贵,草民主要是收旧料——拆老房子、收老家具,回来重新加工。京城里不少王公府邸,都从草民这儿订货。”
李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昨天你那个儿子,看着年纪不大,处事倒挺稳当。你教的?”
陈文强心里又是一动。这李卫,怎么对他儿子感兴趣?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老老实实地答道,“草民带着他们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自然就稳当了。”
“好一个‘见得多了’。”李卫背着手踱了两步,“陈文强,我问你——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官府想查的人,查不出来;官府想办的事,办不成。但有些人,就是有办法。”
陈文强心头一跳。这话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正对上李卫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官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就像在茶馆里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蹲在凳子上听他讲山西煤矿那些事时的眼神。
“回老爷,”陈文强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草民是个做买卖的,不懂官府的事。只知道这世上,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只要肯动脑子,总能找到路子。”
“肯动脑子……”李卫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好一个‘肯动脑子’。陈文强,你今儿个算是让本县开眼了——一个外地人,头一回上公堂,不慌不乱,还能反过来见本地泼皮的军。这样的人,本县还是头一回见。”
陈文强心里苦笑——他哪是不慌不乱,他是被逼得没法子。要是在这儿栽了,陈家在京城的名声就完了。那些王爷贝勒们不会管你是在江宁吃的官司,只知道你陈文强在外地惹了事。
“老爷谬赞了,”他低头道,“草民只是……”
“行了,别客气。”李卫打断他,“今儿个的事,说到底是那伙泼皮惹的祸。你是受害者,本县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昨儿个晚上,我让人查了查你的底细。北京城‘陈记木坊’,掌柜陈文强,山西太原府人,十年前进京,五年内在京城扎下根,跟好几家王府都有往来。户部的人提起你,说你是个‘妙人’——送礼送到人心坎上,又不落痕迹。”
陈文强额头沁出冷汗。这李卫,好大的本事!一天一夜的工夫,就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底掉!
“老爷,”他苦笑道,“草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哪敢……”
“别怕,”李卫拍拍他的肩膀,这一下亲热得不像官民,倒像昨天茶馆里蹲着聊天的故人,“我又没打算把你怎么样。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留在京城伺候那些王爷贝勒,可惜了。”
陈文强愣住了。
李卫已经转身往回走,边走边道:“那几个泼皮的事,回头我让人知会你。这几天先在江宁逛逛,别急着走——过两天我让人去找你,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说完,他一撩袍角,大步走进了后堂,留下陈文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堂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出了县衙,陈浩南和两个伙计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陈文强出来,陈浩南赶紧迎上去:“爹!没事吧?”
“没事。”陈文强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
“那县令说什么了?”
“没说啥。”陈文强沉吟了一下,“就是让咱们在江宁多待几天。”
陈浩南愣住了:“多待几天?爹,咱们的货还压在客栈里,京城那边还等着这批料子呢——”
“我知道。”陈文强打断他,目光落在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
那个李卫,到底是什么人?
昨天在茶馆里,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一个普通老百姓,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张口就问煤矿的事?哪有那么大的眼界,一听他讲那些“公关”手段,就知道这些法子能用在哪?
今天在公堂上,这人更是让他看不透。明明早就知道赵三那伙人的底细,偏偏要等到他陈文强上了堂才发作。这是在试探他?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还有刚才那句“你这样的人,留在京城伺候那些王爷贝勒,可惜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拉拢他?还是警告他别跟京城那边走得太近?
“爹?”陈浩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爹,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
“先回客栈,”他说,“把你妹妹叫过来。”
“巧芸?”陈浩南一愣,“她一个姑娘家……”
“你懂什么?”陈文强瞪了他一眼,“那丫头比你精一百倍。这江宁的水深得很,咱们得商量商量,这趟浑水,要不要蹚。”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心里隐隐有个念头:
这个李卫,怕是不简单。而他们陈家,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被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