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李卫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那几家商号背后是谁?”
“听说了,曹家。”
“那你知不知道,曹家背后是谁?”
陈文强心里一紧。他知道——曹家背后是康熙,是太子,是天大的靠山。但他不能说,只能摇头:“草民不知。”
李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不知道也好。知道多了,反而睡不着觉。”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陈掌柜是山西人?”
“祖籍山西,在太原府做过几年买卖。”
“做什么买卖?”
“煤矿。”
李卫眉毛一挑:“煤矿?那可是大买卖。”
“小本经营,混口饭吃。”陈文强知道李卫在套他的话,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
李卫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说山西的煤矿上,经常有纠纷。争水源的,争矿脉的,争路权的,打起来能出人命。能在那种地方立住脚的,都不是一般人。”
陈文强心里一动。这话听着像闲聊,可怎么句句都往自己身上引?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李大人,草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大人今晚叫草民来,究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李卫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整个人都变了。刚才的清冷、审视、距离感,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的豪爽和市井人的狡黠。
“好!痛快!”他一拍桌子,“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陈掌柜,你被人围死的这桩事,我能帮你摆平。”
陈文强心里一跳:“大人为何要帮草民?”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在江南地面上,替我做点事的人。”李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个人,要够胆,要够稳,还要——够聪明。”
陈文强沉默着。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卫是官,官有官的路,但也有官不能走的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那些需要有人去“脏活”的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做。
而自己,正被递到了这个位置上。
答应,就等于上了李卫的船,从此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商人,但也再不能置身事外。不答应……
他想起库房里积压的料,想起三十七张等着吃饭的嘴,想起白天那个灰衣汉子说的“曹家在背后”。
不答应,他能在江南活下去吗?
李卫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喝着酒,等着。
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二更。
陈文强终于抬起头:“大人想要草民做什么?”
李卫的眼睛亮了亮,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陈掌柜在山西的时候,处理过矿上的纠纷没有?”
“处理过。”
“怎么处理的?”
陈文强想了想,说:“有时候是请双方喝酒,喝到位了,事情就好谈了。有时候是找中间人调停,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也有硬碰硬的时候。”
李卫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处理纠纷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文强脱口而出:“别让双方觉得自己输了。”
李卫眼睛一亮:“怎么说?”
“真要分出输赢,输的那一方迟早会找补回来。只有让双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甚至占了一点点便宜,这事才算真正了结。”
李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别让双方觉得自己输了’!”他一拍大腿,“陈掌柜,就冲这句话,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他笑完了,凑近陈文强,压低了声音:
“那几家商号的事,我来办。三天之内,他们不但不会再卡你的货,还会乖乖把之前压的价补回来。但是——”
他顿了顿,“有件事,你得替我跑一趟。”
陈文强心跳如鼓:“什么事?”
李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陈文强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陈文强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名单末尾盖的那个印章,他认识——
那是盐运使司的关防。
盐枭。
李卫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扬州那边,最近有人在私下串联,名单上这些人,都有嫌疑。我需要一个人,以商人的身份混进去,打探消息。”
陈文强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李卫看着他,目光幽深:“怎么样,敢不敢?”
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
陈文强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三十七张嘴,想起库房里积压的料,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不答应,他能活下去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个灰衣汉子探进半个脑袋,脸色难看:“大人,外头来了一队人,好像是冲这儿来的。”
李卫目光一凛,看向陈文强,声音压得极低:“陈掌柜,你来的路上,可有人跟踪?”
陈文强心头剧震——
他来的路上,确实在巷口看见过一个蹲着卖柿子的老头。那老头……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
月色下,醉仙楼门口,十几条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