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东门外的乱葬岗子,陈文强被人用麻袋套着头,扔在了死人堆里。
这是他穿越到清朝之后,第三次闻到死人的味道。前两次是刚穿来时在山西,煤矿塌方压死的矿工,一溜排开二十多具,那个味儿跟现在一模一样——腐烂的肉混着潮湿的泥土,还有野狗啃过之后的腥臭。
“操你八辈祖宗。”
他在麻袋里骂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勒得生疼,绳子是浸过水的,越挣越紧。这帮地痞是懂行的,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最难受——既死不了,也跑不掉。
扔他的人早就走了。走之前还踢了他几脚,往他裤裆里撒了一泡尿。
陈文强没动。他侧着耳朵听,听周围的动静。野狗在远处叫,夜枭在头顶笑,草丛里有东西在爬,可能是蛇,也可能是老鼠。他得等,等这帮畜生走远了,再想办法。
不能急。这是他在山西挖了二十年煤攒下的经验——越是绝境,越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塌方,容易把自己埋里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文强开始像条大肉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往旁边拱。拱了十几下,身子底下硌着个硬东西。他停下来,用后脑勺去蹭麻袋,蹭出一个洞,露出半边脸。
月光惨白惨白的,照着一地的坟包和烂棺材板子。他躺的地方是个新坟,土还没长严实,边上扔着哭丧棒和纸扎的童男童女,被雨淋得稀烂。
硌他后背的是一块墓碑。他扭过头,把脸贴上去,用嘴唇和牙齿去够墓碑的边角。墓碑是青石的,边角还算锋利。他把麻绳勒上去,开始磨。
磨了半个时辰,绳子断了。
陈文强从麻袋里爬出来,活动活动手腕,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唇磨破了,满嘴都是铁锈味。
“行,有种。”他对着夜色点点头,“这梁子,咱算结下了。”
绑他的人他认识。通州码头上的地头蛇,外号“滚地龙”,手底下养着二十几号闲汉,专门替人收烂账、砸黑砖。陈文强来通州才三个月,收木料收得猛,出价比别人高两成,抢了本地牙行的生意。滚地龙派人来传话,让他“懂点规矩”。他装听不懂。于是就有了今晚这出——被人从酒楼后门套了麻袋,一路抬到乱葬岗子。
这是杀威。不是要命。要命的话,直接往通惠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陈文强拍拍身上的土,把那泡尿在裤腿上蹭干净,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东走。东边有灯火,是通州城的方向。走了两里地,看见一座土地庙。庙门口蹲着个人,穿着一身黑,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火星子一明一灭。
“来了?”那人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江南口音。
陈文强停下脚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
“你谁?”
“等你的人。”那人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滚地龙动手之前,我就知道了。我要是想救你,你根本到不了乱葬岗子。我要是想害你,你现在还捆在那块墓碑上。”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连他磨断绳子用的是墓碑都知道,要么是一路跟着,要么是——
“你是衙门的人?”
那人没答话,站起来,往庙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进来坐坐。夜还长,有壶酒。”
陈文强犹豫了三息。三息之后,他抬脚跟了上去。
土地庙不大,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香案上积了半寸灰。那人坐在香案底下的蒲团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两个黑陶碗。倒了酒,推一碗过来。
“喝。”
陈文强没接。他站在门口,把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四十来岁,中等个,脸皮白净,下巴上几根老鼠胡子,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看着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可那双眼睛不对——太活了,太贼了,看人的时候像在掂斤两。
“李卫?”陈文强突然问。
那人手一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认得我?”
“不认得。”陈文强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另一个蒲团上,端起碗,仰脖子干了,“猜的。通州地面上,能让滚地龙服服帖帖当刀使的,除了县太爷,就是税关上的李大人。县太爷是满洲老爷,出门前呼后拥,不会一个人蹲在土地庙里抽烟。那就只剩下李大人了。”
李卫笑了。笑起来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有点意思。”他也干了碗里的酒,“我查过你。陈文强,山西太原府人,先前在煤窑上管账,三年前突然发了笔财,开始做木料生意。半年跑遍直隶,三个月前落脚通州,收紫檀、收黄花梨、收酸枝木,有多少要多少,价钱不皱眉头。同行恨你恨得牙痒痒,说你背后有靠山。”
“我没靠山。”陈文强放下碗,“我就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李卫把碗往香案上一搁,“生意人被扔到乱葬岗子,不喊不叫,自己磨断绳子爬出来,见了生人,第一句话就猜出对方是谁。这样的生意人,我干了二十年缉私,头一回见。”
陈文强没接话。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喝。
李卫也不催。他重新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吧嗒吧嗒抽着。庙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半晌,陈文强开口:“李大人等我,是想让我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抓你的?”
“抓我?凭什么抓我?我做的是正经生意,税钱一文不少,通关文牒齐全,大清朝哪条王法规定不能多收木料?”
李卫喷出一口烟,眯着眼看他:“滚地龙背后是谁,你知不知道?”
“知道。”陈文强放下碗,“通州牙行总会的刘三爷。我抢了他侄子的生意,他让人给我上眼药。”
“刘三爷跟我有交情。”李卫慢悠悠地说,“每年税关上打点的银子,有一成是他出的。”
陈文强抬起头,看着李卫。月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照在李卫脸上,明明暗暗的。
“李大人的意思是,今晚这事,你也有一份?”
“我要是有份,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喝酒了。”李卫把烟袋锅往香案腿上敲了敲,“刘三爷派人绑你的时候,我的人在旁边看着。我让他们别动,看看你怎么应对。你要是喊救命,或者哭爹喊娘,这会儿早就被人捞起来送衙门了——绑架良民,这可是大罪,够把刘三爷那点家底抖落干净。”
陈文强听懂了。
“大人是想借我,拿捏刘三爷?”
“拿捏?”李卫笑了,“他还不配。我就是想看看,通州地面上,有没有一个能办事的人。”
他把“办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陈文强没吭声。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酒是烧刀子,辣得喉咙疼,但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