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接着说:“税关上缺人手。不是缺写写算算的,是缺能办‘暗事’的。比如,有些盐枭把私盐藏在棺材里出关,我得有人去查。比如,有些漕帮的船夹带违禁物,我得有人混上去摸底。再比如——”他顿了顿,“有些账,不好明面上算,得有人帮着算。”
陈文强心里一动。
“大人就这么信得过我?”
“信不过。”李卫干脆利落,“可我信得过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跟我办事,比跟刘三爷他们混,出路大。”
“出路多大?”
李卫伸出一根手指:“税关上每年过手的木头,有多少,什么成色,谁家进的,谁家出的,我可以让你第一个知道。”
陈文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做的是木料生意,最缺的就是货源信息。大清的木材市场被几个大商帮把持着,外人根本插不进手。他这三个月能收到点好料,全靠溢价硬砸,不是长久之计。如果真能拿到税关上的第一手消息——
“大人要我做什么?”
李卫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老狐狸。
“先把你跟刘三爷的事平了。”他站起来,拍拍棉袍上的灰,“明天午时,通州城东的望江楼,我请刘三爷喝茶。你也来。”
“我来干什么?”
“来让刘三爷知道,你是我的人。”李卫往庙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至于来了之后怎么办,你自己想。想好了,就是我的人。想不好——”
他没说完,消失在夜色里。
陈文强一个人在土地庙坐到天亮。
第二天午时,望江楼二楼的雅间里,刘三爷看见推门进来的陈文强,脸色变了一变。
“李大人,这是——”
李卫靠在窗边,端着茶碗,笑眯眯的不说话。
陈文强自己找了个座坐下,冲刘三爷拱了拱手:“三爷,昨晚上您的人请我去乱葬岗子吹了半宿风,今儿我特地来回个礼。”
刘三爷的脸皮抽了一下。他看看李卫,又看看陈文强,想发作,又拿不准深浅。
陈文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往桌上一放。布包解开来,里头是二十几颗金豆子,黄澄澄的晃眼。
“三爷,这是赔礼。”陈文强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初来乍到,不懂通州的规矩,冲撞了您的人,该罚。这二十两金子,算我给兄弟们压惊。”
刘三爷愣住了。他看看金子,又看看李卫。李卫还是笑眯眯的,不置一词。
陈文强接着说:“往后在通州地面上,该交的牙行费用,我一分不少。该拜的码头,我一个不落。只是——”他顿了顿,“我做的生意,还是我自己做。三爷的侄子要是想合伙,我欢迎。要是想抢,那就得看谁的手快了。”
刘三爷的脸彻底黑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文强站起来,把金子往前一推,“三爷,和气生财。”
说完,他冲李卫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下了楼,走出二十步,后背冷汗才透出来。他赌的就是李卫在场,刘三爷不敢翻脸。可万一李卫只是想看他和刘三爷狗咬狗呢?万一刘三爷根本不吃这一套呢?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卫跟了上来,走到他身边,并肩往前走。
“二十两金子,不心疼?”
“心疼。”陈文强老实说,“可要是不出这二十两,往后赔的就不止二十两了。”
李卫点点头,走了几步,突然问:“你怎么知道刘三爷会吃这一套?”
陈文强想了想,说:“我猜的。刘三爷能坐稳牙行总会这么多年,肯定是个明白人。明白人知道,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仇人强。”
“那他要是不明白呢?”
“那就换别的方法。”
李卫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比昨晚还亮。
“什么方法?”
陈文强也停下来,跟李卫对视。
“大人,我也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办事,不止一套。”
李卫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好。”他说,“明天开始,你来税关找我。有个盐枭的事,你帮我跑一趟。”
陈文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正要应声,李卫又补了一句:
“对了,滚地龙那帮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陈文强想了想,说:“大人觉得呢?”
李卫摆摆手:“这是你的事。我只管看你办得漂亮不漂亮。”
说完,他背着手,施施然走了。
陈文强站在原地,看着李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几张银票,想起昨晚乱葬岗子的死人味,想起今早出门时跟老婆孩子说“今晚不回来吃饭”时她们的眼神,想起山西煤矿那二十年的黑暗和土腥气。
“操。”
他又骂了一声,这回声音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往通州城北走。北边是滚地龙的老窝,一间开在码头边上的赌坊。
他得去会会这位“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