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陈巧芸的指腹刚刚触到焦尾琴的琴弦,雅间门帘便被人粗暴掀开。
“陈姑娘好大的架子。”来人锦衣玉带,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偏偏摆出世家公子的做派,“小爷我连着来了三日,你竟敢推说不见?”
陈巧芸指尖微顿,抬眼看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眼底青黑,脚步虚浮,说话时下巴扬得能接雨水。她心中了然:又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二世祖,以为全天下女子都该对他笑脸相迎。
“齐公子见谅。”她不卑不亢起身,福了一礼,“乐坊有乐坊的规矩,雅间只奏雅乐,不陪客饮酒。公子若是想听曲子,巧芸这就为您弹一曲《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齐公子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案前,抓起茶盏往地上一摔,“你当我是什么?外头那些听曲儿的贩夫走卒?我爹可是江苏按察使司的——”
“齐庆年,江苏按察使司经理齐厚德的独子。”陈巧芸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令尊为正七品,分管刑名案牍,去年腊月因处理苏州府积案得了上官褒奖。齐公子,我说得可对?”
齐公子的嚣张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捏住脖子的公鸡。
陈巧芸心中暗笑:现代心理学第一课,对付自恋型人格,最有效的武器就是信息差。让对方意识到你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而他对你却一无所知,这种失控感足以击溃任何虚张声势。
“你、你怎么知道?”齐公子果然乱了阵脚。
“来者是客,乐坊自然要做足功课。”陈巧芸示意丫鬟重新上茶,语气转为温和,“齐公子若真想结交朋友,不如坐下听一曲。我保证,这首曲子比摔茶盏有意思得多。”
她说着,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不是寻常的古曲,而是用五声音阶改编的现代轻音乐。清脆的琴音如泉水叮咚,带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灵动。
齐公子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发作。
然而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人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个身穿玄色暗纹长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剜人骨。
“齐公子,我家主子请您让一让。”
齐公子转头,刚想骂人,却在看清来人腰牌的瞬间脸色煞白。那腰牌上只有一个字,却足以让苏州城九成官员腿软——“李”。
齐公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陈巧芸的心却沉了下去。
玄衣中年人并未跟着离开,反而在雅间内站定,微微躬身:“陈姑娘,我家主子想请您过府一叙。”
“敢问贵上是?”陈巧芸稳住心神,手指却已悄悄按住琴腹暗格——那里藏着一把她让大哥托人打造的袖珍匕首。
“姑娘去了便知。”中年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姑娘放心,不是坏事。只是听闻姑娘今日‘降维打击’了那位齐公子,主子觉得有趣,想听听这‘降维打击’出自何典。”
陈巧芸瞳孔微缩。
这四个字,她只在自家兄妹面前说过!方才对齐公子说时,她用的是“做足功课”,根本没提“降维打击”——这人怎么知道的?
除非——
“姑娘的乐坊里,有我们的人。”中年人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姑娘别介意,主子行事谨慎,想在苏州城站稳脚跟的,都得过这一关。”
陈巧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代心理学中的“认知重构”此刻派上用场:对方既然明说有人,说明已不打算隐瞒;既然用“请”字,说明至少目前不是敌对;既然提到“降维打击”却不追问来历,说明他真正感兴趣的或许另有其事。
“好,我跟您去。”她起身,却不慌不忙整理衣袖,“但请容我换身衣裳,见贵客不能失礼。”
中年人点头,退出门外。
陈巧芸迅速转到屏风后,从暗格中取出那柄匕首,贴身藏好。又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小包东西——那是二哥陈浩然根据现代化学知识捣鼓出的“石灰粉”,遇水即沸,关键时刻能当烟雾弹用。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身素雅但得体的衣裙,推门而出。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邸前。
陈巧芸被引入书房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盘棋。黑白子纠缠厮杀,白棋明明处于劣势,却在边角处设下一个巧妙的陷阱,只等黑棋贪功冒进。
“陈姑娘,请坐。”声音从棋局后传来。
陈巧芸绕过屏风,终于看清了正主——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锋芒毕露的那种亮,而是像深潭映月,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暗流。
李卫。她脑海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
大哥陈文强最近常提起这人,说他是雍正皇帝的心腹宠臣,行事不拘一格,能用常人所不能用的手段,也敢用常人所不敢用的人。
“民女见过大人。”她敛衽行礼。
“起来吧。”李卫抬抬手,指着棋局,“姑娘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你看,这局棋白棋能赢吗?”
陈巧芸认真看了一会儿,摇头:“黑棋只要不贪,稳扎稳打,白棋的陷阱就没用。”
“好眼力。”李卫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可如果黑棋非贪不可呢?”
陈巧芸心头一凛。这话里有话。
“大人想让黑棋贪什么?”
李卫看她一眼,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兴趣:“姑娘果然聪明。那齐厚德,就是黑棋。他儿子今日去你乐坊闹事,你以为真是少年心性?”
陈巧芸脑中念头急转:“他是受人指使?故意找茬?”
“找茬是真,受人指使也是真。”李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但不是冲你,是冲我。有人想试试,我这个新来的江苏巡抚,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不敢碰盐运使司的人。”
盐运使司——陈巧芸心头剧震。那可是整个江南最肥的衙门,也是水最深的衙门。齐厚德一个理,竟然敢拿儿子当枪使,背后站着的人可想而知。
“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李卫转过身,“你只需要继续开你的乐坊,继续用你的‘降维打击’,让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知道——李卫身边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可我并没有——”
“你有。”李卫打断她,“你大哥替我做了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们陈家就是我的人。有人动你们,就是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