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芸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李卫的真正用意——他不需要她做什么,他只需要她“存在”。只要她在苏州城安安稳稳地开着乐坊,那些盯着李卫的人就会忌惮,就会猜疑,就会自乱阵脚。
这是一场心理战。
而她,是李卫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从李府出来时,已是亥时。陈巧芸坐上马车,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到乐坊,她立刻让人给大哥送信。陈文强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陈浩然——今日正好休沐,他从曹家回了趟家。
“李卫找你了?”陈文强开门见山。
陈巧芸点头,将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陈浩然听完,沉默片刻,突然问:“他有没有说,让你大哥替他做了什么事?”
陈巧芸一愣,看向陈文强。
陈文强苦笑:“我就知道瞒不住你们。他让我去打听几个盐枭的消息,我借着做生意的由头,跑了趟扬州,找年小刀帮的忙。”
“年小刀?”陈浩然皱眉,“那不是黑道上的人吗?”
“所以才叫‘脏活’。”陈文强叹气,“官方不方便出面的,李卫就找我们。这事我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怕你们担心。”
“可我们已经知道了。”陈巧芸轻声道,“大哥,我们是一家人。你替李卫做事,我们在曹家、在乐坊,就可能面临更大的风险。你得让我们知道,我们才能提前防范。”
陈文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还有一件事。”陈浩然突然道,“今天在曹家,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几行字。陈巧芸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是……”她抬头看向二哥。
“《石头记》的初稿。”陈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曹頫的侄子曹沾写的。我无意中看到的,只来得及抄下这几句。”
陈巧芸的心怦怦直跳。她当然知道《石头记》是什么——那是后世的《红楼梦》,是中国文学的巅峰。可现在,它还是一部手稿,藏在曹家深宅大院里,等着被岁月掩埋或传世。
“你想做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陈浩然摇头,“我只是……觉得应该记住它。万一曹家出事,这部书稿能不能保住,很难说。”
陈文强突然问:“曹家真的会出事?”
陈浩然看他一眼:“历史书上的事,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但具体什么时候,什么由头,我不敢肯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提前抽身。”
书房里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小心翼翼地活着,用现代人的智慧和见识,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可有些事,终究是躲不掉的。
翌日傍晚,陈巧芸正在教坊中女乐工弹奏新曲,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不好了!陈姑娘,官府来人了!”
陈巧芸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一队官差正朝乐坊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昨日那个齐公子——只是今日,他脸上再无半分纨绔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狠的得意。
“陈姑娘,”他在乐坊门前勒马,扬声道,“有人告发你这乐坊窝藏逃奴,奉按察使司之命,查封乐坊,所有人等带回衙门问话!”
陈巧芸心中雪亮——这是报复,也是试探。李卫昨日刚说过“有人动你们就是动我”,今天就有人来动。他们想看看,李卫到底会不会出手,又会如何出手。
“齐公子,”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可有搜查文书?”
“文书?”齐公子冷笑,“我爹就是按察使司的人,我说有就有。”
“那就是没有了。”陈巧芸不退反进,“既然没有,便是私闯民宅。乐坊虽小,也是正经生意,有巡抚衙门的牌照。齐公子今日若敢踏进这道门,明日我就敢去巡抚衙门击鼓鸣冤。”
齐公子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嚣张:“巡抚衙门?你以为李卫会替你出头?告诉你,我爹今日一早就去了巡抚衙门,参了李卫一本!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管你!”
陈巧芸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想起李卫昨夜说的那句话——“黑棋非贪不可”。
原来如此。
齐厚德父子,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石子。真正下棋的人,在暗处等着李卫出手。一旦李卫动了,就会有更大的罪名等着他。
可如果李卫不动——
她这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就会被碾成齑粉。
陈巧芸的手悄悄按上腰间的匕首。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巡抚衙门的公服,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
“巡抚大人令——!”
齐公子脸色骤变。
陈巧芸却在这时,看到了马后不紧不慢行来的那辆马车。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李卫,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