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陈家后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陈文强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对面的陈乐天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沓账本,青筋暴起。
“三天,”陈乐天哑着嗓子开口,“苏州、扬州、杭州,十二家老主顾,一夜之间全断了供。”
陈文强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后院那堆码放整齐的紫檀木料上,那些木头在白天还是陈家的底气,此刻却像一堆沉默的墓碑。
“是江南商会那帮人。”陈乐天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们在苏州聚会,放出话去——谁从陈家进货,就是跟整个江南紫檀行当作对。手段毒啊,不直接对咱们动手,先掐咱们的销路。”
“货源呢?”陈文强终于开口。
“也断了。福建那边的船帮本来答应运一批料子过来,昨儿派人来说,码头出了点事,要缓三个月。”陈乐天冷笑一声,“什么码头出事,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
陈文强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在煤矿上混了二十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当年山西煤老板争资源,比这更狠的手段都有——断运煤的铁路、卡输电的线路、甚至直接派人堵矿门口。可那是在现代,有法律有媒体,再怎么斗也有个底线。这是清朝,是康熙末年,是商人连告状都不知道往哪儿递状纸的年代。
“老爷子,”陈乐天压低声音,“要不我跑一趟苏州?找年小刀帮忙。他在那边地面上有人。”
陈文强睁开眼,缓缓摇头:“年小刀是码头上的人,沾着漕帮的边。请他出面,就欠了人情。这人情将来怎么还?再说了,江南商会那帮老狐狸,等的就是你去找江湖势力。只要年小刀一露面,他们就能告到官府去——陈家勾结帮派,扰乱商界。到时候有理变没理。”
陈乐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满脸挫败:“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们挤出江南?”
陈文强没回答,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那些账本记得清清楚楚,陈家的紫檀生意这半年做了多少,利润多少,库存多少。账是好账,生意是好生意,可这世道,光有好生意不够。
要有靠山。
他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个画面——李卫蹲在街边,满脸横肉堆着笑,手里捏着一块烤红薯,吃得满嘴黑灰。旁边跪着七八个地痞,头都不敢抬。
那个人,现在是江苏布政使的师爷,是康熙朝一等一的能臣。可在那张粗鄙的脸
外面传来脚步声,陈巧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她看了看父亲和叔叔的脸色,没多问,默默给两人斟上茶,退到一旁。
“爹,”她轻声说,“下午那个事,我跟您说了吗?”
陈文强一愣:“什么事?”
“乐坊的事。”陈巧芸语气平静,“苏州织造曹大人的侄子,带了几个人来听曲。听完不走,非要我单独给他们弹一曲。我说乐坊有规矩,单独见客不合礼数。那曹公子就恼了,说要砸了乐坊。”
陈乐天腾地站起来:“曹家的人?他们怎么找到你那儿去了?”
“不是找我,”陈巧芸摇头,“是冲乐坊来的。那曹公子说,他听说乐坊有个女先生,弹琴跟别人不一样,特意来见识见识。见识完了,就想……就想让我陪他喝酒。”
陈文强盯着女儿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害怕的痕迹。可陈巧芸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只有眼神里透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怎么处理的?”他问。
陈巧芸嘴角微微扬起:“我跟他说,曹公子既然喜欢听琴,那我就给公子弹一曲从来没外人听过的曲子。这曲子有个名堂,叫《心理暗示曲》。”
陈乐天一脸茫然:“啥?”
陈巧芸笑得眉眼弯弯:“我就弹了一首很奇怪的曲子,节奏忽快忽慢,音调忽高忽低。弹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公子听此曲后,会忽然觉得困倦,想回家睡觉。回家之后,会忘记今天来乐坊的事。明日醒来,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弹琴给他听。”
陈文强愣住了。
陈巧芸继续说:“他听了不到一半,就开始打哈欠。听完之后,晃晃悠悠站起来,真就走了。旁边那几个人想拦,他摆摆手说,回家,睡觉。今天的事,不记得了。”
屋里静了片刻。
陈乐天张大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是什么妖法?”
陈文强却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想起女儿上大学时修的那门心理学选修课,当时他还说学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不如多考个会计证。没想到,在三百年前的清朝,这门课派上了用场。
“那不是妖法,”他笑着对陈乐天说,“那叫……叫催眠。现代人的玩意儿。”
陈巧芸认真地点点头:“其实就是利用人的心理弱点。那位曹公子本来就是酒色之徒,心神不定,容易被暗示。加上我弹的曲子确实奇怪,打破了他对音乐的认知,他就更容易进入恍惚状态。这种人在后世,一抓一大把,都是传销组织的优质客户。”
陈乐天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一个重点:“那个曹公子,不会再去找麻烦了?”
“应该不会。”陈巧芸说,“他明天醒来,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除非有人刻意提醒他,否则这件事就过去了。”
陈文强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光。
女儿的事提醒了他——他们不是普通的清朝商人,他们是穿越者。他们脑子里装着三百年后的知识、经验和思维方式。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就是最锋利的刀。
“乐天,”他转过身,“江南商会那帮人,是怎么联手的?”
陈乐天一愣:“他们……他们苏州聚会,歃血为盟,签了文书。然后派人去各家主顾那儿放话,谁跟陈家做生意,就是跟整个江南紫檀行当为敌。”
“歃血为盟?”陈文强眼里闪过一丝光,“签了文书?”
“对。”
“文书在谁手里?”
陈乐天想了想:“应该在商会会长手里。苏州的程万山,开木器行的,祖上三代都在江南做木材生意,是这行的老前辈。”
陈文强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刚才说,他们在苏州聚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