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的消息,苏州城里知道的人多吗?”
陈乐天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应该……不少吧。程万山摆了二十桌酒席,请了各行当的人。”
陈文强点点头,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陈乐天凑过去一看,脸色变了。
“老爷子,你这是……”
陈文强没理他,继续写。写完之后,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陈乐天。
“你明天一早,亲自去一趟苏州。找年小刀,让他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就说是从程万山家下人口里传出来的。”
陈乐天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几句话:
“江南商会聚会,歃血为盟,签定文书,相约共制陈家。然会长程万山,私下另立密约,凡入会者,需另缴万两白银,名曰‘护商银’,实为程某私吞。众人不知,唯程某心腹知晓。”
陈乐天读完,手都在抖:“老爷子,这是……栽赃?”
“栽赃?”陈文强摇摇头,“程万山有没有收过会费?”
“收了,每人一千两,说是用作商会运作。”
“那一千两去哪了?”
陈乐天一愣:“这……我不知道。”
陈文强笑了:“我也不知道。但程万山自己知道。只要这个消息放出去,商会那帮人就会互相猜疑。他们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只是被程万山捏合在一起对付我们。一旦有了猜疑,这个联盟就散了。”
陈乐天还想说什么,陈巧芸忽然开口:“叔叔,这叫离间计。我们那个时代,商战里常用。不用自己动手,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陈乐天看看侄女,又看看大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白天那个蹲在街边吃烤红薯的李卫,想起李卫看自家大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这个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的人,都觉得心里发毛。
那是一种……遇到同类的眼神。
“老爷子,”他压低声音,“那个李卫,你到底怎么看?”
陈文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那咱们……”
“咱们要做的事,不是跟他攀交情,是让他觉得咱们有用。”陈文强看着窗外的月光,“一个人有用,就不会被随便扔掉。”
陈巧芸忽然说:“爹,李卫今天走的时候,跟您说了什么?”
陈文强转过身,眼神复杂:“他说,过几天有个事,想请我帮忙。具体什么事没说,只说这事,衙门不方便出面。”
屋里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陈乐天忽然想起什么:“老爷子,那紫檀的事,要不要跟李卫透个风?”
陈文强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那件‘不方便出面’的事办完了,再说。”
他走到窗前,望着那堆沉默的木料。月光下,那些紫檀泛着幽幽的光,像是藏着无数秘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陈家老仆陈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爷,外面来了个人,说姓李,要见您。”
陈文强心里一动:“几个人?”
“就一个,骑着马,衣裳穿得普通,但气派不小。”
陈文强看看天色——已经快三更了。这个时候,李卫独自来访,出了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请到书房来。”
又对陈乐天和陈巧芸说:“你们先回避。”
两人刚进里屋,院门就被推开了。李卫大步走进来,脸上没了白天那副粗鄙的笑,眉眼间带着一股沉沉的寒气。
他一进门,就盯着陈文强,开门见山:“陈掌柜,程万山死了。”
陈文强瞳孔一缩。
“一个时辰前,”李卫说,“死在自家书房里。身上没有伤,仵作说是暴病而亡。但程家的人说,他死之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李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文强低头一看,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那正是他刚才写的那张——让陈乐天带去苏州找年小刀散播消息的纸。
他的字迹,他的措辞,一字不差。
李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陈掌柜,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张纸,怎么会出现在程万山手里?”
烛火猛地一跳,屋里的影子剧烈晃动。陈文强抬起头,对上李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