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夜半“脏活”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陈文强却无半点睡意。
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今夜李卫派人来传话时,用的是最隐秘的渠道——一个扮成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胡同口吆喝了三声“冰糖葫芦——山药葫芦——”,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来人只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八个字:“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陈文强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老地方——城隍庙后院的偏殿,那是他和李卫第三次见面时偶然发现的地方,偏僻,隐蔽,四面通风,有人靠近老远就能看见。
李卫从无无故深夜约见。
正想着,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猫叫。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推门出去。
月色如水,照着京城纵横交错的胡同。他专挑小巷走,七拐八绕,小半个时辰后才摸到城隍庙后墙。墙根下早有黑影等着,见他来,也不说话,只打了个手势,引着他从角门进去。
偏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李卫坐在破旧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粗瓷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陈老板,扰你清梦了。”
陈文强在他对面坐下,借着灯光打量这位四品大员——外头传他即将升迁,可此刻看,李卫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眉宇间反而凝着一股沉沉的郁气。
“李大人夤夜相召,必有要事。”陈文强开门见山,“不知陈某能帮上什么忙?”
李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陈老板可听说过‘盐枭’二字?”
陈文强心头一跳。盐枭——贩卖私盐的团伙,朝廷屡禁不止,背后往往牵扯着盐场、漕运、地方衙门,甚至京城里的权贵。他这一年来在京城做生意,没少听同行们私下议论,都说这行当水太深,沾上就是灭门之祸。
“略知一二。”他斟酌着答,“大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李卫放下茶碗,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不瞒你说,本官接到密报,有一批从两淮来的私盐,三日后要从通州码头悄悄进京。领头的人叫‘水上漂’,真名不详,只知道是江南盐枭里的狠角色,手上有十几条人命。本官想抓他,可手里没人——官面上的人一动,风声就走漏了。”
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是想……”
“想请你帮忙。”李卫说得直接,“不是以朝廷官员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你陈老板在京城混了一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脑子活,路子野。替我去通州摸摸底,看那批私盐具体什么时候到,从哪个码头靠岸,接应的是谁。消息打探清楚,剩下的不用你管。”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两人之间:“这里是二百两银子,算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三百两。”
陈文强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绪。
这活儿,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替朝廷命官干脏活。打探盐枭消息,一旦被发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私盐贩子绝不会心慈手软。不接,李卫嘴上不说,心里必然失望。这一年来苦心经营的关系,可能就此打了折扣。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起儿子浩然前几天托人带出来的话:“爹,曹家最近气氛不对,老爷动不动就发脾气,下人走路都踮着脚。我总觉得要出大事,您在外头千万小心。”
曹家是织造世家,江宁织造曹頫,正管着江南的丝织和盐政。曹家气氛不对,会不会和这批私盐有关?
陈文强心里转了几转,脸上不动声色。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问:“大人要我去摸底,总得给个由头。我一个做紫檀生意的,忽然跑去通州码头晃悠,岂不惹人怀疑?”
李卫眼睛一亮,知道这事有戏:“这个本官替你想好了。你不是一直想拓展木材生意么?通州码头每天都有南方的木料船靠岸,你亲自去看看货,顺理成章。”
陈文强点了点头,又问:“那个‘水上漂’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没人知道。”李卫摇头,“这正是棘手的地方。此人极善易容,今天扮成老船工,明天就能扮成富商,连他手下的人都未必见过他真容。唯一的线索——他左耳后有一道疤,是早年和官兵械斗时留下的,刀伤,约莫两寸长。”
陈文强默默记下,又问:“接应的人呢?”
“更不知道了。”李卫叹了口气,“只知道来头不小,能在京城里销掉这么多私盐,背后肯定有人。你要是能把这个人的身份也挖出来,本官另加二百两。”
陈文强沉默了许久,终于伸手,将那个布包收入袖中。
“三天时间太紧。”他说,“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大人等我消息。”
李卫起身,郑重地向他拱了拱手:“陈老板,这份情,本官记下了。”
从城隍庙出来,陈文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南一条僻静的胡同。胡同尽头有一间矮房,门窗紧闭,里头却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吱呀开了,一张黝黑的脸探出来,见是他,忙让进屋里。
“陈老板,这么晚了……”
“老胡,有件事要请你帮忙。”陈文强在屋里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漕帮混过二十年的老江湖,“通州码头那边,你熟不熟?”
老胡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熟,怎么不熟?我年轻时在那边扛过五年包,码头上的人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陈老板问这个做什么?”
陈文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明天跟我去一趟通州。什么也不用问,什么也不用说,就当是陪老朋友散心。”
老胡看着那银子,又看看陈文强的脸,慢慢收起了笑容。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陈文强半夜上门,出手就是五两银子,这哪里是散心,分明是趟浑水。
可他没有犹豫太久。五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三个月。何况陈老板待他一向厚道,去年他儿子生病,是陈老板垫的药钱。
“成。”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明天一早,我在东直门外城门口等您。”
第二天天不亮,陈文强就和老胡汇合,骑马往通州赶。四十里路,快马两个时辰就到。通州码头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繁忙——运河上帆樯如林,岸边堆满南来北往的货物,卸货的脚夫、算账的账房、巡查的衙役,人来人往,嘈杂一片。
老胡轻车熟路,带着陈文强在码头边上找了家茶棚坐下。茶棚掌柜是他旧识,见了他格外热情,又是添茶又是上点心。
“胡哥,好些日子没见了!今儿怎么有空来?”
“陪我这位东家来看看木料。”老胡朝陈文强努努嘴,“陈老板想做木材生意,听说南边的紫檀、花梨都是好货,亲自来摸摸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