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连连点头,殷勤地给陈文强续上茶:“陈老板来得巧,今儿正好有两艘从江宁来的木料船靠岸,卸下来的全是上等紫檀。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陈文强心中一动,江宁来的船——曹家就在江宁。他面上不露声色,笑着点头:“好啊,有劳掌柜带路。”
两人跟着掌柜往码头深处走,一路上老胡东张西望,时不时和熟人打个招呼。陈文强却把眼睛放得雪亮,留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那些在船上指挥的汉子,那些在岸边监工的管事,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闲汉。
木料船果然不错,一根根粗大的紫檀木从船舱里吊出来,码放得整整齐齐。陈文强装模作样地和船主讨价还价,眼睛却一直往旁边那艘船上瞟——那艘船吃水很深,船身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壮汉坐在船头抽烟,甲板上干干净净,不像装了货的样子。
“那艘船是哪家的?”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船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艘啊,不清楚,来了三天了,一直靠在那儿不走。也不卸货,也不装货,怪得很。”
陈文强心里有数了。他又和周遭的脚夫们攀谈了几句,得知那艘船上的汉子出手阔绰,每天在码头边上的饭馆里大鱼大肉,但从不跟外人多说话。
下午,他和老胡分头行动。老胡去码头边的饭馆喝酒,他在附近转悠,专盯那艘船。太阳偏西时,船上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走路却不像常年干活的——腰板挺得太直,步子迈得太大。
那人进了码头边上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陈文强远远看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包袱。等他走远,陈文强慢慢踱进杂货铺,要买包烟叶。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头儿在柜台后面打盹。陈文强叫醒他,买了烟叶,又随口问:“掌柜的,刚才那位客官买什么?”
老头儿警惕地看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什么。”陈文强笑了笑,“我看他眼熟,像是我一个多年不见的老乡,又不敢认。”
老头儿脸色缓和了些,嘟囔道:“买了两斤盐。”
两斤盐。
陈文强心头一跳。普通人买盐,一次也就半斤八两,谁家一次买两斤?何况那船上就几个人,买这么多盐做什么?除非——除非船上藏着大批需要腌制的肉食,或者,盐本身就是他们要卖的货。
他从杂货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码头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那艘可疑的船上也点起了灯,几个人影在舱里晃动。
老胡在约定的地方等他,满身酒气,眼睛却亮得很:“陈老板,有消息。饭馆里那几个汉子喝多了,吹牛说他们这回要做一笔大买卖,事成之后每人分五十两。还说,京城里的‘贵人’已经安排好了,就等货到了。”
陈文强握紧拳头:“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吗?”
“后天晚上。”老胡说,“子时前后,趁码头人少的时候靠岸。接应的马车从东边来,直接上船拉货,连夜进城。”
陈文强深深吸了口气。消息打探到了,比预想的还要详细。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后天晚上,就是明晚。时间太紧了,他得连夜赶回京城报信。
“走。”他拍拍老胡的肩膀,“连夜回去。”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京城疾驰。夜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陈文强脑子里却转得飞快——李卫拿到消息后会怎么做?派兵围剿?暗中抓捕?无论哪种,明晚的码头都会是一场血战。
他忽然勒住马。
老胡吓了一跳:“陈老板,怎么了?”
陈文强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向通州的方向。夜色中,运河如一条银色的带子,静静流淌。那艘船就停在水面上,船舱里的灯火像狼的眼睛,一眨一眨。
“老胡。”他低声说,“你先回城,替我告诉李大人,就说消息打探到了,请他明晚子时前做好准备。我……”
他顿了顿,想起儿子浩然的话,想起曹家,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贵人”。
“我再回去一趟。”
老胡脸色大变:“陈老板,您疯了?那帮人杀人不眨眼!”
“我知道。”陈文强调转马头,“正因为知道,才要回去。有些事,不亲眼看着,我不放心。”
马蹄声再次响起,一骑往京城飞奔,一骑折返通州。
夜色更深了。
码头上,那艘船的灯火还亮着。陈文强没有靠近,而是在远处找了棵大树,把马拴好,自己悄悄摸到一处堆放杂货的棚子里。从这里望出去,那艘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想亲眼确认那批货的动向,也许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挖出那个“接应的贵人”——李卫说加二百两,他不缺这钱,可如果能帮李卫拔掉这根钉子,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棚子里堆着发霉的麻袋,气味难闻,陈文强却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老狐狸。
三更。
四更。
五更天边泛白时,那艘船上终于有了动静。几个人影从船舱里出来,搬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晨光,陈文强看见那是一袋袋的盐——白花花的盐,在晨曦中刺眼地反光。
他们搬了约莫半个时辰,又把东西搬回船舱。天快亮透时,船上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文强慢慢从棚子里退出来,绕了个大圈找到自己的马,翻身上去。
他正要打马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位爷,一大早的,看什么呢?”
陈文强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汉子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又往前迈了一步:“码头上早起的人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您?”
陈文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