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李卫的书房还亮着灯。
陈文强在门房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心里已经盘算了十七八种可能。自打上个月帮李卫办妥那件盐枭的事,这位巡抚大人就再没召见过他——这在官场上可不是好兆头。要么是彻底用不着你了,要么就是有更大的事儿要交办。
“陈爷,大人请您进去。”长随掀开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李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手里却还捏着一份折子。见陈文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努:“坐。”
陈文强规规矩矩坐了半边屁股,等着对方开口。
“你上回那个法子,”李卫忽然说,“打探盐枭消息那个,再细说说。”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那件事他办得确实取巧——不过是让几个茶馆说书先生编了段新书,把盐枭头子塑造成劫富济贫的草莽英雄,又让另几个乞丐在盐枭老巢附近的酒肆里“无意间”议论这段书,引得那些粗豪汉子自己吹嘘起来。三教九流的话凑在一起,盐枭近期的活动范围、人手多寡,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但这话不能说得太透。
“回大人,不过是些市井的小门道,”陈文强斟酌着词句,“盐枭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他们贩盐时提防官兵,可喝酒吹牛的时候,防备就松了。小的不过是让人在他们松的时候,多听了几句。”
李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扔:“可这世上,明白人太少。你看看这个。”
陈文强不敢去拿,只伸着脖子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盖着官印,但具体内容看不真切。
“让你看就看。”李卫不耐烦道。
陈文强这才起身,双手捧起折子,就着灯光细看。越看,额头上的汗珠子就冒得越快。
这是一份弹劾的奏折副本。弹劾的不是别人,正是江苏巡抚李卫——说他“纵容属吏,盘剥商户,与民争利”。措辞狠辣,证据确凿似的列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有鼻子有眼。
“大人,”陈文强放下折子,声音发紧,“这分明是——”
“分明是有人想整我。”李卫打断他,“知道谁写的吗?”
陈文强摇头。
“漕运总督衙门的人。”李卫冷笑一声,“我跟他们争漕粮改折的事儿,争了大半年了。争不过,就想把我弄走。”
漕粮改折,陈文强听儿子浩然提起过。那是把南粮北运的实物税改为银两征收,能省去沿途损耗和运河水脚,但漕运总督衙门就靠这些损耗发财,自然拼死反对。
“大人想查什么?”
李卫眼睛一亮。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我要知道,”他一字一顿道,“他们手里的‘证据’,是从哪儿来的。”
陈文强沉默了。
漕运总督衙门在江苏地面上的人脉盘根错节,真要有心搜集李卫的把柄,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准。除非——
“大人身边,有他们的人。”
李卫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陈文强忽然想起儿子浩然说过的一句话:越是高位的人,越不怕对手强大,就怕身边的人不可信。此刻李卫脸上那股说不出的疲惫,让他心里猛地一颤。
“这事儿,小的接下来。”他站起身,“但大人得给我一样东西。”
“说。”
“大人身边所有人,三年来的人事变动。尤其是,能接触到这些‘证据’的人。”
李卫盯着他,目光幽深。
“三天之内,有人送到你手上。”
从巡抚衙门出来,夜已经深了。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陈文强裹紧衣裳,沿着墙根往家走,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盐枭的事,不过是小打小闹。这回,是真捅到马蜂窝了。
他想起儿子浩然从前念叨过的那些话——什么“信息不对称”“人际网络分析”,当时听着跟天书似的。可这会儿却忽然开了窍:这不就是找内鬼吗?
用现代的招儿,在古代找内鬼。
陈文强脚步一顿,站在巷子当中,忽然笑了。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
三天后,陈文强拿到了那份名单。厚厚一沓,从李卫的幕僚、长随,到门房、伙夫,甚至还有几个常来常往的商人——他自己就在其中。
名单是按时间排的。陈文强把儿子浩然叫到跟前,让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儿,把这些人跟李卫那几件“把柄”的时间、地点一一对应起来。
陈浩然一边画一边冒冷汗。
“爹,这法子——”
“闭嘴,干你的活儿。”
一个时辰后,纸上出现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出现在每一个关键时间点上。
陈文强看着那个名字,长叹一口气。
“是他。”
李卫的贴身长随,跟了整整八年的人。
接下来几天,陈文强什么都没做。每天照常去铺子里,照常跟人吃茶聊天,仿佛那晚的密谈根本没发生过。
只有李卫知道,这是他在等。
等什么?等那个长随再动一次。
果然,第五天早上,那长随借着给李卫买药的由头,在药铺里跟一个陌生人多说了几句话。那陌生人前脚走,后脚就被陈文强安排的人跟上了。
三天后,一封信从漕运总督衙门里送出来,还没出城门,就落到了李卫手里。
信里只有一行字:姓李的已起疑心,近日不可妄动。
李卫把信递给陈文强,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打算怎么办?”
陈文强想了想,说:“大人,放长线,钓大鱼。”
李卫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