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大人就当没截住。让他再送几回,”陈文强压低声音,“等他们把‘网’织得再大些,一网打尽。”
李卫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拍了拍陈文强的肩膀。
“陈家,真是藏龙卧虎。”
陈文强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就在他准备告退的时候,李卫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曹家的事儿,你知道吗?”
陈文强脚步一顿。
“曹頫那个织造,快保不住了。”李卫的声音淡淡的,“你那个在曹家教书的儿子,得早做打算。”
从巡抚衙门出来,陈文强腿都软了。
曹家要出事——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浩然还在曹家,虽然上回来信说已经处处小心,可那是在火坑边上跳舞,稍不留神就得跟着烧成灰。
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一进门,就见陈浩然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卷纸,看得入神。
“爹,您回来了。”陈浩然抬起头,脸色有些奇怪,“儿子正想跟您说件事儿。”
陈文强喘着气坐下:“说。”
“今天曹公子——”陈浩然顿了顿,“曹雪芹,他拿了几页稿子给我看。”
“什么稿子?”
“他写的书。”陈浩然的声音有些发飘,“叫《石头记》。”
陈文强愣住了。
《石头记》?那不是——他忽然想起儿子从前念叨过的那些话,什么四大名着,什么曹雪芹,什么批阅十载增删五次——
“你看了?”
“看了。”陈浩然咽了口唾沫,“爹,那不是一般的书。”
他没往下说。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部书日后会成为传世名着。更没法解释,看见那些熟悉的文字提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种既震惊又惶恐的心情。
陈文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收拾收拾,准备从曹家辞馆。”
陈浩然霍然抬头:“爹?”
“李卫刚才跟我说,”陈文强一字一顿,“曹家快保不住了。”
烛火跳了跳。父子俩相对无言。
半晌,陈浩然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爹,儿子早就想好了退路。只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陈文强。
那是一封请辞的信,以“丁忧”为名——陈浩然在江南认了一门远亲,那亲戚正好刚过世,可以借这个由头回乡守制。
陈文强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想到了。”
陈浩然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爹,儿子唯一没想到的是——曹雪芹把书稿的前几回,送给了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纸上墨迹尚新,字迹清隽。最末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知己难逢,赠君一观。他日若有机会,盼得点评。”
陈文强看着那行字,再看看儿子脸上复杂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儿子,从来到这个时代那天起,就一直在躲,一直在藏,生怕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可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比如命运。
“你想怎么做?”
陈浩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他才开口。
“儿子想……救他。”
陈文强没有说话。
“不是现在。”陈浩然又道,“现在儿子救不了他。儿子只是想,将来若有机会,若有可能——”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可陈文强听懂了。
桌上的烛火又跳了跳,啪地爆开一朵灯花。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门被拍响的声音。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半夜敲门,从无好事。
陈浩然把曹雪芹的稿子塞进怀里。陈文强整了整衣襟,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栓抽开的瞬间,月光照进来,照亮了门外那张脸。
李卫的长随,那个名单上的名字,此刻正站在陈家门前。
他脸上带着笑,笑里却藏着刀。
“陈爷,大人有请。急事。”
陈文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浩然的手,正按在怀里的书稿上。
月色如霜。
命运的转轮,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