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扬州城外一处废弃的水驿中,陈文强看着眼前三具尚带温热的尸体,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陈爷,这人怎么处理?”说话的是李卫拨给他使唤的亲兵,姓周,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此刻正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着地上的死人。
陈文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当过煤老板,处理过矿难家属的围堵,摆平过地方官员的敲诈,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面对“处理尸体”这种直白得近乎野蛮的难题。
半个时辰前,他们奉李卫之命在运河边蹲守一伙私盐贩子的接头人。情报出了偏差,来的不是三个小喽啰,而是盐枭手下有名的打手“运河三鬼”。要不是周亲兵这批人都是李卫从绿营里挑出来的悍卒,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陈爷?”周亲兵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李卫在考验他,考验陈家是否真的能办“脏活”。二十一世纪的公关智慧告诉他,信任的建立往往不在于你办成了多少漂亮事,而在于你能不能替老板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麻烦。
“船准备好了吗?”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准备好了,在后湾芦苇荡里藏着,舱底压了石头。”
陈文强点点头,蹲下身,开始搜其中一具尸体的身。周亲兵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尸体还温热着,陈文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摸出几两碎银、一把短刀,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的是三日后有一批“货”从瓜洲渡口上岸。
陈文强把信揣进自己怀里,站起身:“把人装上船,驶到江心,凿沉。”
“陈爷,”周亲兵压低声音,“不留个活口问问?”
“你问得出来?”陈文强反问,“这种亡命徒,牙缝里藏了毒药的都有。你一动刑,他咬破毒囊,你连他怎么死的都说不清。”
周亲兵眼神变了变,不再说话,一挥手,几个亲兵利落地把尸体往芦苇荡深处拖去。
陈文强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在煤矿时处理过的一起“意外死亡”。那时候他有律师、有公关团队、有地方政府的“默契”,可以用各种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事情摆平。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一个时辰后,陈文强站在李卫面前,将那封油纸包着的信放在桌上。
李卫拿起来看了一眼,眉毛微微一挑:“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比活口重要?”
“活口会死,会咬出不相干的人,会惹出更多的麻烦。”陈文强说,“但这封信不会。它是盐枭和接头人之间的凭证,有了它,您就能顺藤摸瓜,摸清楚他们往来的路线和节奏。”
李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陈文强啊陈文强,你到底是干什么出身的?这手法,比老夫手下干了十年的老吏还老辣。”
陈文强苦笑:“李大人,小人只是个做买卖的。做买卖讲究的就是看透人心,算清楚利弊。活口是弊大于利,信是利大于弊,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说的是,这种思维方式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风险评估模型。在古代,这叫“权衡”;在现代,这叫“成本收益分析”。本质上是一回事,只是换了个说法。
李卫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文强:“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找你办这些事吗?”
陈文强心里一凛。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好坏,直接关系到陈家未来的走向。
“因为大人信不过官场上那些人。”他说,“官场上的人做事,先想的是自己的前程,再想的是同党的利益,最后才想大人的差事。但小人不同,小人的根在买卖上,大人的差事办好了,小人的买卖才能做大。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
李卫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你倒是个明白人。”
“小人不明白,”陈文强说,“小人只是把话说在明处。大人用小人,用的是小人的‘不官’。小人替大人办事,图的是大人的‘能护’。咱们两清。”
“两清?”李卫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只怕日后会越缠越紧,清不了喽。”
陈文强听出这话里有话,却不好追问,只得躬身道:“那就不清。不清的账,才是长久的买卖。”
李卫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封信,老夫明日就派人去查。但你记住,今晚的事,你知我知,那几个亲兵——他们都是老夫从老家带出来的,信得过。可你陈家的人,你自己得管好。”
陈文强心中一沉:“大人是说……”
“曹家的事,你听说了吧?”李卫目光如炬。
陈文强点点头。曹頫亏空案的风声越来越紧,虽然圣旨还没下,但京城里已经人心惶惶。陈浩然前几日托人带信出来,说曹家上下如履薄冰,连请了几位西席都借故辞馆了。
“曹家的事只是个开头。”李卫说,“皇上要整顿的,是江南这几十年的积弊。盐务、漕运、织造,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老夫如今在风口浪尖上,办的是得罪人的差事。你替老夫办事,就等于站到了那些人的对面。”
陈文强听出了李卫话里的警告,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把陈家当成了自己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小人明白。”他说,“小人做买卖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想要多大的利,就得担多大的险。大人放心,陈家既然上了大人的船,就没想过中途下船。”
李卫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儿子在曹家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