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小儿读书不成,靠大人的照应,在曹家谋了个西席的差事。”
“让他找个由头辞了吧。”李卫淡淡道,“晚了,恐怕就不好脱身了。”
陈文强心头大震。他知道李卫这是在提醒他,曹家的事已经近在眼前了。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只是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指点。”
从李卫的住处出来,陈文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一夜,先是见血,后是见心,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滚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扬州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可在这个时代,哪里有什么光明?有的只是灰色——官与商的灰色,法与情的灰色,生与死的灰色。而他,正在这片灰色里,替陈家蹚出一条路来。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府后院的西厢房里,陈浩然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今日曹頫把他叫去,问了几件关于前朝典故的事。他按照自己从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回答了,但曹頫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这些说法,是从哪里听来的?”曹頫最后问。
陈浩然心里一凛,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他搜肠刮肚,想起父亲教过他的“托词”,便道:“是学生从前在京城时,听一位老先生讲的。那老先生喜好搜集前朝逸闻,肚子里故事多,学生年少无知,听了便记下了。”
曹頫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但陈浩然心里清楚,自己说的那些“典故”,其实是现代史学研究的成果,跟这个时代的主流说法大相径庭。曹頫虽然没点破,但已经起了疑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临走时他在曹頫的书房里,瞥见了一叠手稿。那手稿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几个字:石头记。
他差点叫出声来。
《红楼梦》!这部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之作,此刻就在他眼前,还是未完成的手稿!
他强压着内心的震撼,装作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但回到自己屋里,他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曹雪芹此刻应该还小,这手稿是曹頫写的?还是另有其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节点上,亲眼见证着一部伟大作品的诞生。
可这个节点,也是曹家覆灭的节点。
父亲的信今天下午到了,信里只有一句话:李卫大人说,该辞馆了。
陈浩然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窗外曹府深深的院落。几个月来,曹家的人待他不薄。那些丫鬟们会偷偷给他送点心,那些孩子们会缠着他讲故事,连曹頫虽然严厉,却也真教了他不少东西。
他知道历史的结局,知道曹家注定要败落。但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抽身而去吗?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咱们穿越过来,不是为了改变历史,是为了活下去。
可是,活下去,就要见死不救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陈浩然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在窗外低声道:“陈先生,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陈浩然心里一紧。这个时候请他过去,会是什么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夜色中,曹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跟在丫鬟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感觉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而此刻的扬州城外,陈文强回到住处,发现女儿陈巧芸正坐在厅里等他。
“爹,您回来了?”陈巧芸站起身,脸上带着担忧,“您这一夜去哪了?我让厨房热着粥,您喝一碗?”
陈文强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让儿女们学这个时代的东西,让他们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可他从来没告诉过他们,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
“巧芸,”他忽然问,“你觉得爹做的这些事,对吗?”
陈巧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沉默片刻,轻声道:“爹,您教过我,这个时代没有对错,只有生存。咱们陈家要活下去,就得做该做的事。女儿不懂外面那些大事,但女儿知道,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陈文强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点点头,接过女儿递来的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粥是温的,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新的“脏活”也许正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陈家,为了儿女,也为了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