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愣住,半晌,突然笑了。
这个李卫,真是只老狐狸。
那盐枭被押回衙门,连夜审讯。陈文强没跟着去,只让周顺在衙门口守着,有消息立刻来报。
他自己回了陈家暂住的院子,把膝盖上的伤裹了,躺下却睡不着。窗外月亮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那个盐枭看他的眼神——凶狠,但又有一丝慌乱。不是怕被抓的慌乱,是别的什么。
还有那句“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什么了?不过是猜出这人是探子,买通了漕运商的眼线。这有什么值得惊慌的?
除非——
陈文强猛地坐起来。
除非漕粮船上的消息,不是这伙人自己打听的,而是有人递出来的。而那个人,比盐枭更怕暴露。
他披上衣服,拉开门,正好撞见周顺气喘吁吁跑进来。
“陈爷!招了!那小子全招了!”周顺一脸兴奋,“‘夜游神’藏在邵伯镇北边的芦苇荡里,二十三个人,十二条船,准备明晚动手,劫官盐船!”
陈文强点点头,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二十三个人,十二条船——这伙人劫漕粮船,只派一个人踩点。劫官盐船,却连窝都端出来?
不对。
“明晚的官盐船,船上装的是什么?”他问。
周顺一愣:“听说是运往京城的贡盐,还有押送的税银,一共八千两。”
八千两。陈文强眯起眼睛。
漕粮船上那二百两,是试探。试探漕运商的眼线准不准,试探官府的反应快不快。试探完了,才敢对真正的肥肉下手。
可那个探子为什么会惊慌?
除非——
除非那个“漕运上的眼线”,根本不是他们买通的,而是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的。那人送消息的时候,一定留下了什么破绽。探子怕的,不是被抓,而是怕官府顺着那个破绽,查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陈文强想了很久,突然问周顺:“最近三个月,漕运上有没有新来的书吏?或者突然离职的老人?”
周顺眨眨眼,挠头道:“这个……小的得打听打听。”
“天亮就去。”陈文强道,“越快越好。”
周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陈文强叫住。
“还有一件事。”陈文强压低声音,“你打听的时候,顺便问一问——最近三个月,扬州城里有没有人突然发了一笔财?不大不小的财,够还赌债,或者够娶房小妾的。”
周顺愣了一下,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陈文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月亮。
李卫要活的盐枭,是为了追缴盐税,堵住户部的催饷。可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个递消息的人,一定就在扬州城里,就在漕运衙门里。他每天穿着公服,进出衙门,见了人客客气气,谁也不会把他和盐枭联系在一起。
可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漕粮船的船期,知道哪条船上装了饷银,知道官盐船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水路。他知道的太多了。
而一个人知道得太多,又突然发了财,总会留下痕迹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文强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还在追那个盐枭,追着追着,那人突然回过头来,脸上的疤不见了,换成一张笑眯眯的脸,穿着公服,冲他拱手作揖。
“陈爷,”那人说,“多谢您替小人瞒着。”
陈文强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已经大亮,周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陈爷!打听到了!漕运上三个月前新来了个书吏,姓吴,是扬州府台大人的远房亲戚!”
陈文强掀开被子,膝盖一阵剧痛,他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
三个月前。扬州府台大人的远房亲戚。
三个月前,正是李卫调任扬州的时候。
这个人,究竟是府台大人塞进来的眼线,还是——
他自己投进来的钉子?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对周顺道:“走,去衙门。这件事,得让李大人亲自查。”
他迈出门槛的时候,太阳正好跃上屋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身上有点冷。
那个姓吴的书吏,此刻大概也正穿着公服,坐在漕运衙门的案牍前,喝着茶,等着今天的公文送进来吧。
陈文强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去。
身后,周顺小跑着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陈爷,那个书吏……要是真是递消息的,会不会已经跑了?”
陈文强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周顺,一字一句道:“你立刻去漕运衙门门口守着,看见姓吴的出来,就跟上。别动手,只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
周顺点头,一溜烟跑了。
陈文强站在原地,膝盖疼得钻心,他却顾不上揉一揉。
跑了倒好。跑了,反而坐实了。
可万一没跑呢?
万一那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坐在衙门里,等着看今晚那场热闹呢?
他抬起头,望着漕运衙门的方向。
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