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老吴扯着嗓子喊,“我的货!我的货!”
这一嗓子喊得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茶楼里的伙计跑出来帮忙捡,对面铺子里的掌柜也探出头来。陈文强趁这乱劲儿,压低帽檐,三两步溜进了茶楼,顺着楼梯直奔二楼。
二楼雅座不多,程善坐的那间最好认——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一看就是护院的。陈文强没往那边凑,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着。
耳朵却竖得老高。
隔着几道屏风,隐约能听见程善那间屋里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陈文强捕捉到了:“盐引”“漕运”“初十”“瓜洲渡”。
他默默记在心里。
喝了两盏茶的工夫,程善那间屋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寻常衣裳,但走路姿势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两人下了楼,往东边去了。
陈文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结账,慢悠悠出了茶楼。
回到货栈,顺子正等着他。陈文强把听到的几个词一说,顺子脸色微变:“初十?瓜洲渡?这是要走私盐!”
他一把抓住陈文强胳膊:“陈掌柜,这回你可立大功了。我这就派人去瓜洲渡盯着,若真能堵住这批私盐,李大人那边……”
话没说完,货栈门口突然闯进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短刀,进门就嚷:“哪个是陈记的掌柜?出来说话!”
陈文强心里一惊,面上却稳住了,慢腾腾站起来:“我就是。几位有何贵干?”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程老爷说了,请陈掌柜过府一叙。”
程善?
陈文强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怎么知道我?我哪儿露了破绽?
顺子在旁边脸色也变了,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
陈文强瞥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这时候动手,就是找死。
他冲黑脸汉子拱拱手:“程老爷抬爱,小的这就跟您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冲顺子说:“劳驾跟老吴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这话是说给顺子听的:天黑之前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赶紧想法子。
程善的宅子在扬州城东,三进的大院落,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陈文强被带进正厅时,程善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抬抬眼皮:“陈掌柜?坐。”
陈文强坐下,等着对方开口。
程善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道:“陈掌柜这两日在我茶楼里喝茶,喝得可还习惯?”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也不慌,笑笑道:“程老爷的茶好,自然要多喝两杯。”
“好?”程善冷笑一声,“我这茶楼开了三年,头一回见有人上午喝一壶,下午喝一壶,连着喝三天的。陈掌柜这是品茶呢,还是品人呢?”
陈文强心念电转,知道装傻是装不过去了。他索性把心一横,笑道:“程老爷慧眼。小的明人不说暗话,是李卫李大人让我来的。”
程善眼皮一跳,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陈文强继续道:“李大人听说程老爷在扬州地面儿上能量大,想跟您交个朋友。又怕贸然登门唐突,让小的先来探探路。小的没本事,只会蹲在茶楼里喝茶,不想还是被程老爷瞧出来了——惭愧,惭愧。”
这话半真半假,把打探消息说成是探路结交,把监视说成是试探,既抬举了程善,又给自己留了台阶。
程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李卫?就是那个在江宁府专管闲事的通判?”
“正是。”陈文强赔着笑。
“他想跟我交朋友?”程善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一个朝廷命官,跟我一个商人交什么朋友?”
陈文强笑道:“程老爷这话说的。朝廷命官也得吃饭穿衣,也得有银子使唤。李大人是个明白人,知道在扬州这地界儿上,有些事得仰仗程老爷。”
程善眯起眼:“他想仰仗我什么?”
陈文强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程老爷要是有兴趣,不妨亲自跟李大人谈。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传个话而已。”
程善沉吟半晌,忽然摆摆手:“行了,你走吧。回去告诉李卫,就说——我程某人是个生意人,只做生意,不谈别的。他要是想买盐,尽管来找我;要是想打听别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陈文强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程老爷的话,小的一定带到。”
出了程府大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汗透了。
三日后,江宁府。
李卫听陈文强把经过讲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好你个陈掌柜,这话让你圆的!明明是去打探消息,愣让你说成是替我去交朋友——有你的!”
陈文强陪笑道:“小人也是没办法,当时那情形,不这么说就得被打成筛子。”
李卫笑够了,脸色一正:“不过你说的这个‘交朋友’的路子,倒是提醒了我。程善这人,我查过,跟盐枭有来往不假,可他本身是正经盐商,手里握着朝廷发的盐引。这种人,能拉拢就别硬碰。”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扭头看着陈文强:“你说,我要是亲自去扬州会会他,他肯见我不?”
陈文强一愣,随即道:“这……小人说不准。不过依小人之见,程善这人既然说‘只做生意不谈别的’,那大人若是摆出一副谈生意的架势去,他应该不会拒绝。”
李卫点点头,沉吟不语。
陈文强站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大人,那批货……”
“货?”李卫摆摆手,“那批货已经送到地方了,没你事了。你这趟差事办得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二百两银子,算是辛苦费。”
陈文强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显,只躬身道:“多谢大人。”
出了李卫的院子,天色已经擦黑。陈文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可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座隐在暮色中的小院。
李卫这人,能用你的时候赏你,可要是哪天用不着你了,或者你办砸了事……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前头胡同口,老吴正蹲在墙根底下等他,见他来了,站起身迎上来:“掌柜的,可算回来了。家里出事了——”
陈文强心里一紧:“什么事?”
老吴压低声音道:“二少爷让人捎信来,说曹家那边……”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陈文强抬头一看,几匹快马正沿着街道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官服,腰里挎着刀,往城北方向去了。
那是曹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