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儿子手里:“这是五百两,你收好。真到那时候,该花的钱别省。”
陈浩然看着那张银票,眼眶有些发红:“爹,您这是——”
“少说这些没用的。”陈文强站起身,“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账房先生家的儿子,来曹家是为了学规矩、攒人脉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死也不能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石头记》,以后曹沾再给你看,你就说不懂。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得记在心里。将来——”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三日后,扬州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庄园里。
陈文强坐在偏厅的椅子上,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相貌平平,眼神却透着精明。
“陈老板,久仰。”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姓年,单名一个庆字,江湖朋友给面子,叫声年小刀。”
陈文强也拱了拱手:“年兄客气。我那位朋友说,年兄在江南地面上人脉广,路子野,有事可以商量。”
年小刀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陈老板是做紫檀生意的?听说前阵子被同行挤兑得不轻。”
“是。”陈文强没有否认,“所以想请年兄指条明路。”
年小刀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明路有一条,就看你敢不敢走。”
“请讲。”
“江南这几位老商户,联手压你,无非是欺你根基浅、人脉薄。”年小刀慢条斯理地道,“但你若能让京城那边的贵人们说句话,或者——让官府的人出面撑个腰,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官斗。”
陈文强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官府的人?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有那等门路。”
“陈老板,”年小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最近和李卫李大人走得很近?”
陈文强瞳孔微缩。
年小刀却已经退了回去,又端起了茶碗:“别紧张,这话不是我打听出来的,是我那位共同的朋友告诉我的。他说,陈老板是个能办事的人,让我有事可以直说。”
陈文强沉默片刻,道:“年兄有什么需要我办的?”
“不是我,是我们。”年小刀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陈老板,你在李大人那边办事,我们在江湖上跑腿。有些事情,官面上不好出手的,我们可以;有些事情,我们够不着的,你可以。咱们若是能搭上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文强脑子里飞速转着。
年小刀这个人,他那位朋友介绍的时候说过,背景复杂,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但做事有底线,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他背后多半还有人,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年兄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只是我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得慢慢来。若有机会,我会让那位朋友转达。”
年小刀笑着点了点头:“陈老板是个谨慎人,这样最好。那咱们就——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两人同时起身,拱手作别。
走出庄园,陈文强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几天,他就从一个小商人,变成了李卫的“白手套”,又莫名其妙地跟江湖人物搭上了线,还知道了儿子在曹家看到了《红楼梦》的初稿。
他想起临行前妻子说的话:“你这人,走到哪儿都能折腾出事来。”
可这次的事,不是他折腾出来的,是事儿自己找上门来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低沉而悠长。陈文强掀开车帘,看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河水,忽然想起前世在煤矿上,有个老工人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下井,你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走,其实是命运的大手在推着你走。你能做的,就是抬头看路,低头走路,别摔着。
可问题是,他抬头看的路,是两百多年后的路。他低头走的路,是康熙年间的路。这两条路,什么时候会交叉,交叉的时候会踩到什么,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扬州城的城门。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看见马车也不盘问,只是摆了摆手放行。
陈文强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李卫,回复那个“打探消息”的任务。后天,他要去找年小刀介绍的那几个木材商人,看看能不能打开新的销路。再过几天,他得回一趟京城,把这边的情况跟家里说清楚,顺便看看陈巧芸那边有没有什么新麻烦。
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可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儿子那边。
曹家那潭水,到底有多深?曹頫的亏空,到底有多少?曹沾的《石头记》,什么时候会写完?而这些事,又会怎样影响他们这个小小的陈家?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话:历史是一列火车,你只能在车上,不能在车外。你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其实你连下一站在哪儿都不知道。
马车驶进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陈文强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巷,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若是有一天,他做的这些事,真的改变了什么——好的,或者坏的——到那时,他该如何面对自己?
车夫在外头问:“陈爷,回客栈?”
“回吧。”
马车加快了速度,消失在夜色深处。
驿馆里,李卫还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圣意已动,曹家事急。速查实据,待命而动。”
他把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陈文强啊陈文强,”他低声自语,“本官给你指的那条路,你到底敢不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