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罗大状?”
潘林的声音像吞了块碳,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江湖匪气,在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面前泄的一干二净。
罗文泰。
这个名字在九龙城寨这种烂泥坑里不常听见,但在中环,在半山,在那帮英国佬和华人买办的酒会上,这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他不用带几百号兄弟,也不用拿家伙。
他只要站在那儿,背后就是港英政府的法律,就是巡捕房的枪杆子,就是黑白两道的规矩。
“怎么,潘坐馆不认识我了?”
罗文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得很斯文,甚至有些客气,“还是说,联英社现在生意做得太大,连我的账都想赖?”
“不敢!不敢!”
潘林把头埋的低低的,把江湖大佬的气势藏的死死的。
罗文泰没理会潘林的窘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还站在擂台上一脸痞笑的陆寅。
“刚才这场拳我也看了,打得挺精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又带上,“我这人虽然是个斯文人,但也喜欢看点刺激的。所以刚才我在贵宝号的盘口,买了一千大洋这位兄弟赢。”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一赔八的赔率,潘坐馆,我没记错吧?”
潘林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赶紧低头看看手上的赌票。
一赔八,八千大洋。
这对于联字头来说是小钱,但是丢面儿。
这钱一拿,就等于他认了陆寅账。
可要不拿,那就是得罪罗文泰,明天他在港岛所有的场子都得被封,后天他就可能进赤柱监狱吃牢饭
今天这面子是丢到姥姥家了......
“没……没记错。”
潘林咬着后槽牙,转头对着身后吓傻了的小弟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去账上拿钱!给罗大状拿钱!”
小弟们连滚带爬地跑向账房。
没一会儿,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子跑了出来。
潘林亲自接过箱子,双手捧到罗文泰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罗大状,您点点,这是一万大洋的现银。”
罗文泰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单手就把两个箱子接了过去。
“那这位小兄弟的彩头呢?”
潘林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我的钱,可是他帮我赢的。”
罗文泰笑眯眯地看着潘林,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我这个人信运气。他帮我赢了钱,那就是我的福星。怎么,潘坐馆给得起我一万大洋,给不起这位兄弟的一间破拳场?”
现场死一般的安静。
潘林死死盯着罗文泰,又看了看陆寅。
他明白了。
这姓罗的今天就是来拉偏架的。
把北门拳场给这帮外江佬?
这等于是在联字头的心窝子上插了一刀啊。
陆寅冲着罗文泰咧嘴一笑,他才不管这人是谁,既然肯帮自己出头,那就是好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潘林,那眼神贱得让人想抽他。
“潘老大,听见没?人家罗大状都发话了,你倒是给个态度啊......”
潘林冷冷看了陆寅一眼,那眼神要是能杀人,陆寅早碎成饺子馅了。
“罗大状......这......”
潘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拳场是社团的公产,我要是给了,回去跟荣居叔没法交代啊......”
“那是你的事。”
罗文泰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温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潘林的防御,“愿赌服输。这是你们江湖的规矩,也是我们商界政界的规矩。”
“你要是连这都不懂,那你这个坐馆也不用当了。”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我很忙,你还有五分钟。”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潘林看着罗文泰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那边端着枪,一脸混不吝贱笑的汪亚樵和天保仔。
给?还是不给?
给,丢面子。
不给,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
“去拿!”
潘林咬着后槽牙,对身旁马仔说了一句,不一会儿,小弟就拿着一个信封过来。
“送过去!”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的。
小弟战战兢兢地捧着东西,跑到陆寅面前。
陆寅也没客气,伸手抓过地契,还顺手翻了翻,然后冲着潘林吹了声口哨,“谢了啊,潘老大。以后常来玩,给你打八折。”
潘林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寅,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亏他是吃定了。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