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泰走了。
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陆寅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名片,借着门口昏黄的路灯又瞅了两眼。
“这人谁啊?”
他随手把名片像玩扑克牌一样在指尖转了一圈,侧头看向旁边还是一脸惊魂未定的郑义安,“看着挺能装啊,很牛逼吗?还有刚才他说那个什么......太平山?什么地方?”
他这话说得随意,就像是在问刚才那个卖鱼丸的小贩是谁一样。
“太平山?”
郑义安苦笑一声,然后指了指头顶,“在香港,那地方你可以理解成.......北平的紫禁城。”
陆寅眉毛一挑,“哟,住皇帝老子的?”
“差不多吧。”
郑义安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手还有点哆嗦,“以前那地方,只有鬼佬能住。华人啊,你有钱也别想往上爬半步。也就是这两年,才松了个口子。”
他深吸了一口烟,指着陆寅手里的名片,“你知道这个罗家是干嘛的吗?怡和洋行,听说过没?全香港最大的英资洋行,他们家是首席买办。”
陆寅想了想,名字熟悉,在上海好像也有分号,确实是庞然大物。
“不仅如此,”
郑义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敬畏,“他老丈人是何中爵士。香港首富,那是真正在港督府都能横着走的人物。就连在你们上海,不少码头,楼盘,背后都有何家的影子。你说牛不牛逼?”
提到这个名字,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保仔都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陆寅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敬畏,倒像是一条癞皮狗闻着了肉香,眼睛里冒着幽幽的光。
“哦?那确实挺牛逼。”
陆寅把名片揣进兜里,拍了拍,像是要把这位财神爷拍进自己口袋里,“行了,不管他是皇帝还是神仙,那就先供在山上。咱们这些在泥坑里打滚的小鬼,还是先顾着肚子。”
他大手一挥,刚才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地痞流氓才有的浑不吝。
“走!叫上兄弟们,福记宵夜!”
“今儿个高兴,老子请客,管饱!”
随着陆寅这一嗓子,原本凝固在北门的那股肃杀之气瞬间消散,人群欢呼沸腾起来。
回去的路上,北门两边街面上全是联字头的四九仔。
但这回没人敢再拦路。
他们手里虽然还提着片刀钢管,但看见陆寅这帮人走出来,就像是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往两边退。
眼神里全是忌惮,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他们知道,这一回合,他们的老大输了。
不仅输了钱,输了地盘,还输了那股子心气。
连鬼佬的太平绅士都亲自下场拉偏架,他们这帮做小的谁敢上去触霉头?
于是北门老街就出现了这么一幅奇景。
几百号联字头的烂仔,就这么瞪着眼维持秩序,护送着陆寅这帮踩盘子的过江龙,一路嚣张跋扈地穿过他们的地盘。
福记大排档。
这里是九龙城寨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之一
今晚炉火烧得旺。
厨子大勺都抡出了火星子。
陆寅说话算话,桌子从福记的铺面一直摆到南门的泥地,又顺着泥地一直延伸到潮州帮西门的棚户区。
桌子板凳摆得密密麻麻,像条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