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甫说完话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荣居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黑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椅子腿儿承受不住这股子怨气,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钟秋甫扫视了一圈。
目光所到之处,刚才还在叫嚣的小弟们纷纷低下了头。
“都说,那陆寅是外人。”
钟秋甫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既然大家都在这儿,不如就把话说开。别到时候让人家说我们港岛洪门欺生,没个容人的雅量。”
他对着身后看了一眼。
“陆寅,出来吧,让各位当家的认认脸。”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人,一身匪气,嚣张都写在脸上。
那是汪亚樵,一双透着凶光的眼睛扫过全场时,不少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紧接着是抱着膀子,一身长衫的梁焕。
他走路没有声音,一脸还没睡醒模样。
最后走出来的是陆寅。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拷绸短打,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看着也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悍匪……
年轻。
这是所有人看到陆寅的第一印象。
太年轻了,看着也就是二十几的年纪。
脸庞棱角分明,气色稍微有些苍白,站在那儿,气场却一点都不弱。
那种气场不是靠吼出来的。
是靠杀出来的。
他身上没有那种街头烂仔的浮躁气,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就像一口深井,你看不到底,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陆寅走到长桌前,没看刘荣居,也没看雷天民,只是对着钟秋甫微微抱拳。
“钟老。”
钟秋甫点了点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各位。”
他指着陆寅,对着满屋子的大佬说道,“这位,就是你们嘴里的那个过江龙,陆寅。”
底下一片死寂。
人的名,树的影。
前阵子的那几场烂仗,虽然报纸上写得含糊,但在座的谁心里没数?
这就是个煞星。
刘荣居看着陆寅,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桌子底下手背青筋暴起。
“钟老,人我们见了。”
刘荣居阴着脸,“对这个外人是杀是剐,总得有个章程。咱们三合会的规矩......”
“急什么?”
钟秋甫打断了他,“我话还没说完。”
老头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只知道他是从上海来的,是个北佬。但你们知不知道他的根脚?”
众人面面相觑。
“天下洪门是一家。”
“天地会,哥老会,袍哥会,三合会,小刀会,同气连枝,那是一个祖师爷磕头的交情。”
钟秋甫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陆寅,“这陆寅,乃巴蜀袍哥会,“仁义礼智信”礼字堂凤尾老幺。大家都是拜关二爷,烧的一柱香。怎么就成外人了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袍哥会?
那是内地的大社团,礼字堂更是袍哥里以武斗出名。
能做到凤尾老幺,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
刘荣居脸色更难看了。
如果陆寅真有这层身份,那就不是单纯的“外来户抢地盘”,而是“江湖同道过江”。
这性质就变了,按照规矩,是可以摆酒“插旗”的。
“那是内地的规矩!”
刘荣居强撑,“到了港岛,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咱们三合会不认袍哥的牌子!”
“不认?”
钟秋甫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转过头,看着陆寅,“陆寅啊,荣居叔说不认袍哥的牌子。看来,你的身份过了江,还是有点水土不服啊......”
陆寅一直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围攻的紧张,也没有那种年少轻狂的傲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一杆立在风里的标枪。
听到钟秋甫的话,陆寅微微一愣。
钟秋甫站了起来。
这个干瘦的老头,此刻竟然透出一股子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
“洪门海外五洲致公总堂,那是咱们洪门在海外最大的那一支。多少辛亥年的老前辈,都是从这堂口里走出来的。”
钟秋甫看着陆寅,目光灼灼,“既然他们说你是外人,那老头子我今天就代师收徒,引你进致公堂。你愿不愿意?”
陆寅眉头微皱,“钟老,我是袍哥的......”
“哎!不妨事......”
钟秋甫笑着摆摆手,“天下洪门是一家。致公堂不少前辈也身兼数职。与你袍哥的身份不冲突。多一副担子,多一份香火而已......”
陆寅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