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上环，普庆楼。

这里是老式粤菜的招牌，往日里吵吵嚷嚷，满地瓜子皮。

但今晚不一样。

整条街都封了。

几十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牌号吓人，不是太平绅士就是商会主席。

穿着绿军装的印度阿三背着恩菲尔德步枪，像门神一样戳在路口，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黄包车。

酒楼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写着“致公”二字。

没挂彩带，没铺红毯，但那股子肃杀气，比那年督爷上任还要重几分。

六楼的大厅里，摆了三十六桌。

靠窗的位置，坐着的全是港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和合图的雷天民手里摇着那把折扇，眼睛一直盯着主位上那张空着的太师椅。

福义兴的陈阿泰低头剥着花生，花生壳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至于联公乐的刘荣居，这位平时被人捧着的“荣居叔”，今天被安排在次席的角落里。

旁边坐着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字头坐馆。

刘荣居脸色阴沉，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要把这只景德镇的瓷杯子捏碎。

没人说话。

就连平时咋咋呼呼的烂仔们，今天也都换上了像样的行头，束手站在自家老大身后，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今晚这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正堂供着关二爷的铜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烟气笔直地往上冒，在房梁上散开。

“吉时到——开香堂！”

一声悠长的喊礼，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大门口。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

陆寅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长衫，束紧腰身，勾勒出身形。

袖口卷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道陈旧的疤。

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走路无声。

没有拿刀，也没拿枪。

但往那一站，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就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在他前面的是钟秋甫。

这位洪门元老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黄绸布。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平时鼻孔朝天的商会大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陆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关二爷像前。

神案上，一只刚宰的大公鸡还在碗里扑腾，鲜血淋漓。

钟秋甫转过身，面容肃穆，声音苍老而洪亮：

“洪门三十六誓，刀山火海，不得回头！”

陆寅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动作稳得像是一座山。

他高举过头，对着关二爷拜了三拜。

“陆寅，入我洪门，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忠义两全。外抗强虏，内除家贼。若违此誓，死于万刀之下！”

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全场

接着是烧黄纸，拜五祖，斩鸡头，喝血酒。

礼毕，上香。

钟秋甫掀开托盘上的黄绸布。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棍子。

枣木红底，两头包着金，棍身刻着祥云和两朵牡丹，围绕中间四个大字——义薄云天。

双花红棍。

钟秋甫拿起那根棍子，双手颤抖，开始代龙头训话。

“致公堂海外五洲总舵，司徒大龙头飞电！”

全场哗然。

钟秋甫深吸一口气，大声念道：

“兹有江东袍哥，陆寅，于沪上抗日杀敌，扬我国威。虽未入洪门，其实已行洪门之义。今特许其开香堂，扎职双花红棍，统领港岛洪门武事，为洪门二路元帅！见棍如见我！”

见棍如见我！

这五个字一出，在座的江湖大佬们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尚方宝剑啊！

钟秋甫转过身，将棍子双手递给陆寅。

“陆帅，接棍！”

陆寅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棍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宾客。

他目光扫过。

雷天民把玩扇子的手停了，陈阿泰剥花生的动作僵了。

就连刘荣居，在对上陆寅视线的那一秒，也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只能把深深的恨意藏在心里。

“陆老弟呀！呸，现在应该叫二路元帅了，哈哈哈....”

郑义安第一个抱拳，声音洪亮。

“幺哥！”

赵天保紧随其后。

陆寅眼光扫过边角一桌，洪九东，汪亚樵，叶宁，梁焕等人正在那儿交头接耳，喜笑颜开。

“二路元帅！”

“二路元帅！”

紧接着，潮州帮的，福建帮的，包括和合图，致公堂那些人......

几十号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酒楼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大佬，互相看了看，最后都在这股声浪中低下了头。

雷天民叹了口气，把折扇往桌上一拍，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见过......二路元帅。”

陆寅笑了笑，“雷公是前辈，不必如此.....”

接着是陈阿泰，抱拳行礼，“恭贺二路元帅。”

陆寅回礼，“以后还要多仰仗阿泰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