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寅没回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黄浦江里有死人,这里暂时还没有......”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英式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端着的高脚杯里,红酒液面几乎没有晃动。
罗文泰。
香港第一位华人太平绅士,立法局的华人议员,华夏总商会法律顾问,罗大状。
“暂时?”
罗文泰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挑不出一点毛病,“陆先生这话听着有些悲观。大英帝国的舰队就停在港口,这里是远东最安全的地方......”
陆寅转过头,看着这位满身贵气的精英。
“罗大状,你也信鬼佬那一套?”
陆寅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三炮台,“上海开打之前,国民政府也是这么想的。国联调停,英美斡旋,结果呢?日本人照样在租界门口架大炮。”
罗文泰看着陆寅手里那根粗劣的卷烟,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弹开,递了过去。
里面是一排精致的雪茄。
“试试?古巴货.....”
陆寅没接。
他划着火柴,护着火苗点燃自己的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是个粗人,抽不惯这种在女人大腿上搓出来的玩意儿。”
陆寅吐出一口青烟。
罗文泰也不尴尬,收起烟盒,自己也没抽。
“恭喜你今天扎职上位了。之后准备怎么办?”
罗文泰看着大厅里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大佬们,“钟老把你推出来,是想让你镇住这帮牛鬼蛇神。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里是香港......”
“香港怎么了?”
“香港讲法律,讲秩序。”
罗文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虽然那帮鬼佬平时不乐意管华人的事,但你如果闹得太大,让他们面子上过不去,就算你是致公堂双花红棍也扛不住......”
陆寅没说话,侧过头眼神玩味。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只是想帮你。”
罗文泰抿了一口酒,“你在上海做的那些事,很解气。在华人眼里,你是英雄。但在港英政府眼里,你是个麻烦。如果不洗白,你在这个圈子里走不了多远......”
“你现在有这个名望,又有致公堂的背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运作。做正行生意,买楼,开公司,甚至进商会。只要不搞出大动静,鬼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洗白?”
陆寅笑了,笑得肩膀抖动,“罗大状,你看看我这双手。”
他伸出手,老茧,伤疤,加上指甲缝里似乎永远洗不净的黑红。
“洗不白的,而且我也不想洗白。”
他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只有这双手永远肮脏,永远血债累累,那些人才会让害怕......”
“洗白了,别人就不怕了。”
罗文泰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你现在还需要让谁害怕?这里是香港,太平盛世......”
陆寅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略带玩味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越过罗文泰,看向大厅里那些醉生梦死的面孔。
“你觉得这繁华能维持多久?”
“什么意思?”
“罗大壮,咱们打个赌如何?”
陆寅竖起五根手指,“最多五年。日本人就会打过来。到时候,你引以为傲的大英帝国舰队会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的法典,你的头衔,在三八大盖的刺刀面前,连张厕纸都不如。”
罗文泰愣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但他毕竟是个活在规则之内的人。
他相信条约,相信外交,相信大英帝国的威慑力。
“陆先生,你这话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英国人保不住香港。”
陆寅打断了他,语气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就像南京政府保不住上海一样。你那一本本法典也挡不住刺刀.......”
罗文泰看着陆寅,内心莫名有一丝慌乱。
是的,上海又何尝不是多方势力交杂,英美法意租界纵横交错,还有国民政府的军队镇守。
日本人打起来何曾有过顾虑......
“那你......”
“我要借这块地,种点粮食,磨几把刀......”
他上前一步,逼近罗文泰。
两人距离极近,陆寅身上的压迫感让罗文泰下意识想后退,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罗先生,你是聪明人。真到兵临城下那天,到底是信那帮卷毛鬼子,还是信自己手里的关公刀,我想你应该能明白。”
陆寅压低声音,目光灼灼,“现在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只有自己的枪杆子够硬,才能让你在那时候还能这么体面地站着喝酒......”
罗文泰看着陆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就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的人,在冷眼旁观舞台上的小丑。
沉默了许久。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