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后大道的一家高级洋服定制店。

这里的裁缝都是从伦敦萨维尔街请来的，平时只服务总督府的高官和汇丰的大班。

巨大的穿衣镜前，陆寅正在整理袖口。

他剪短了头发，梳了个油光锃亮的大背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一身剪裁得体的英式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把他原本精瘦的身材衬托得挺拔修长。

那股在死人堆里磨出来的戾气被这层文明的外皮巧妙地包裹住，取而代之是一种名不符实的优雅。

就像一头穿了燕尾服的狼。

更衣室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赵天保像是身上长了虱子一样走了出来。

他那一身肌肉块子太大，把西装撑得鼓鼓囊囊，尤其是那两条胳膊，像随时能把袖管撑裂。

“干！我想杀人！”

赵天保扯着脖子上的领带，脸憋得通红，“大哥，这玩意儿是给人穿的吗？勒得老子气都喘不匀！这要是打起来，我这一刀子还没挥出去，衣服先炸了！”

陆寅从镜子里看着这头暴躁的大猩猩，笑了。

“天保仔，忍着点。”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弹出一支雪茄递过去。

“咱们现在是体面人。体面人杀人，不用刀子。”

陆寅帮他把领带摆正，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胸口。

“体面人杀人，用钱，用脑子，用这身皮.......”

赵天保别别扭扭地接过雪茄，也不用剪刀，直接一口咬掉屁股，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大哥，咱在城寨称王称霸多好，非得来受这洋罪？”

“你看这鞋，尖得能踢死人，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跟个娘们似的。”

他还是怀念千层底和人字拖，踩在烂泥地里都稳当。

陆寅没理他的抱怨，自己也点了一根。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城寨是根基，但这身皮是通行证。”

陆寅弹了弹烟灰，“光在泥潭里打滚，那是泥鳅。穿上这身皮，就算是条泥鳅也能装成龙王爷。”

“今晚罗大状带我们去的是大户人家，全是鬼佬，你也不想一辈子当海盗吧？给我忍着，今天你是我的保镖......”

“干！大哥你的身手，哪需要我.....”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

罗文泰推门进来，一身白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斯文败类这四个字就像刻在他脑门上。

“哟，寅仔，大变样啊。”

罗文泰上下打量着两人，眼里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

陆寅这一身气度，比他还像绅士。

至于赵天保......嗯，像个刚抢了银行的悍匪头子被迫穿上了保安服。

“罗大哥，车不错。”

陆寅走出去，也没客气，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赵天保跟在后面，把车身压得往下一沉。

车子穿过繁华的中环，一路向半山开去。

路灯把街道照得通亮，两旁全是洋行和商铺，穿着洋装的男男女女在街上穿梭。

这里没有烂泥，没有乞丐，只有金钱腐烂的甜味。

总督府的慈善晚宴。

说是慈善，其实就是这帮上流社会分猪肉的聚会。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长条桌上铺着白布，银餐具亮得刺眼。

香槟塔堆得老高，看着随时会塌。

陆寅一进场，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这几个月，陆寅的名头在香港太响了。

都知道这是那个在上海杀的人头滚滚，又在九龙城寨杀得血流成河的“江东瘦虎”。

没人敢上来搭话。

那些自诩上流的英国绅士和华人买办，眼神里带着好奇，更多的是不屑和警惕。

在他们眼里，陆寅就是个拿着刀的野蛮人，哪怕穿了西装，身上也是臭的。

“那个就是陆寅？怎么看也不像个杀人魔王啊。”

“嘘，小点声。听说他在城寨里杀了上百人呢.....”

“对啊，我听外面说，半年前那个金都大舞厅的帮派仇杀也是他干的！”

“真的假的？”

几个华人贵妇拿羽毛扇遮脸，窃窃私语。

罗文泰端着两杯香槟过来，递给陆寅一杯。

“别介意。这帮人就这样，自诩清高，看不起帮派份子，你懂得.....”

陆寅接过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没关系，他们说的也没错。”

这时候，一个大腹便便的鬼佬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