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东门那间曾被潘林他们一把火烧成白地的铺子,如今又立了起来。
新换的红木门脸儿,桐油刷得锃亮,透着股生涩的冲劲儿。
门头上那块“过江龙”的牌匾是新刻的,金漆填得饱满,字迹张牙舞爪,像在冲着这就快要发霉的世道呲牙。
早晨七点,城寨里正是倒马桶生炉子的时候。
铺子门口摆了张八仙桌,桌腿垫了块青砖才算平整。
桌上是一大锅滚烫的皮蛋瘦肉粥,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油条。
陆寅穿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根油条蘸进粥里。
他对面的赵天保吃相凶猛,这位曾经的海盗头子这会儿正跟一锅粥较劲,呼噜声震天响。
叶宁坐在陆寅旁边,手里剥着个咸鸭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与这就着煤烟味的早餐格格不入。
她把剥好的蛋黄放进陆寅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半辈子。
“啪。”
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被甩在桌面上,正好压在一滩洒出来的粥汤上。
洪九东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半根牙签,一双三角眼里全是嘲弄。
“刘荣居这老棺材瓤子,这几个月被咱们挤兑得连铜锣湾都不敢出。手底下的粉档,赌档关了一半,这会儿请你去半岛喝茶?几个意思?”
陆寅没抬头,用筷子把帖子往旁边拨了拨,然后插进碗里把咸蛋黄戳碎,搅和进白粥里。
“几个意思,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么?有人要把脸凑上来,不打不礼貌。”
他喝了一口粥,热气腾腾。
“要不要叫九哥焕哥回来跟你走一趟?”
叶宁低声问,“咱们刚稳住脚跟,会不会是鸿门宴......”
“鸿门宴?那他也得是项羽啊......”
陆寅摆摆手,接过鸡蛋咬了一口,“不用大动干戈,就喝个茶而已,带多了人反而显得咱们虚。天保仔跟着就行。”
“叶宁姐,帮我把那套灰色的西装找出来。”
一直在埋头苦吃的赵天保终于抬起头,嘴边还挂着米粒,一脸茫然,“大哥,要干架不?我不穿那身西洋皮了行不行?勒得慌,施展不开啊。”
“不行。”
陆寅笑了笑,“做体面人,就得受体面罪。”
他又转头看向洪九东。
“麻子你今天有事儿不?要不一起去听听这老棺材瓤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洪九东吐掉嘴里的牙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得,我也去开开洋荤。听说这半岛的下午茶,一顿能顶普通人半个月工钱,不喝白不喝。”
......
下午两点,尖沙咀梳士巴利道。
黑色的福特轿车稳稳地停在半岛酒店的大门前。
门童戴着白手套,殷勤地拉开车门。
陆寅迈出车门,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英式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平光镜。
那一身的煞气被这层文明的外皮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种带着几分疏离的儒雅。
赵天保跟在他身后,这壮汉穿上西装就像是被捆了粽子,走起路以此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谁都像要掏刀子。
洪九东也是一身条纹西装,手里还做作地拿了根文明棍,一瘸一拐地走着,看着就不是正经绅士。
酒店大堂里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这里没有城寨的汗臭,只有金钱腐烂的甜味。
大堂经理是个华人,看到陆寅一行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换上了职业的假笑。
“陆先生,荣居叔已经在露台等候多时了。”
大堂经理引着三人穿过大堂,来到靠窗的位置。
刘荣居早到了。
这个叱咤港岛几十年的联公乐龙头,穿着一身唐装,头发花白,手里拄盘着一串佛珠。
看见陆寅,他脸上并没有那种仇人见面的分外眼红,反而堆起了一脸褶子,笑得像个慈祥的邻家大爷。
“哎呀陆老板,真是折煞老朽了,还得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刘荣居站起身,礼数周全,和几个月前喊打喊杀的样子截然相反。
陆寅伸手跟他握了握。
那只手干燥,枯瘦,但很有力。
“荣居叔客气了,您是前辈,前辈请茶,晚辈哪有不来的道理。”
“哪里哪里,快坐快坐……”
两人落座。
赵天保则像一尊怒目金刚一样站在陆寅身后。
洪九东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眼睛滴溜溜地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荣居身边。
那里坐着个姑娘。
那是真漂亮。
一身淡蓝色的学生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清汤挂面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施粉黛,白白净净的。
看着二十出头,像是一朵刚出水的白莲花,跟这充满了铜臭味和江湖气的场合格格不入。
她一直低着头,摆弄着面前的茶杯,显得有些局促。
“这位是?”
陆寅假意来了兴趣。
“陆老板,给您介绍一下。”
刘荣居指着那女孩,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这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女,叫刘南雅。一直在北平读书,这不,听说陆老板在上海的英雄事迹,那是崇拜得不得了,非要缠着我带她来见见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