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闷,即便窗户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还是潮热。
洪九东把身子窝在真皮后座里,两条腿没个正形地架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他也不看窗外,眼皮子耷拉着,像要睡着了,嘴里却不想闲着。
“那娘么儿一股骚味儿啊......”
洪九东突然崩出这么一句,透着股只有老江湖才懂的阴损劲儿,“刘荣居这老棺材瓤子是没招了?给你摆这一出千门白莲局?”
陆寅坐在副驾驶,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霓虹灯牌在暮色里刚亮起来,红红绿绿,映在他那副用来装斯文的平光眼镜上,显得光怪陆离。
“看出来了?”
陆寅弹了弹烟灰。
“我又不瞎。”
洪九东嗤笑一声,装的一副娘娘腔,“还女学生......北平来的......”
陆寅没接话,脑子里闪过刚才握手的那一瞬间。
那只手确实很软,应该是刻意保养过。
但肉是软的,骨头却是硬的,而且比常人要宽出一分。
“应该是个玩枪的。”
陆寅把烟蒂按进车里的烟灰缸,碾了两下,火星子在昏暗中最后闪了一次就灭了,“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没有枪茧,但右手食指第二骨节有微微变形,茧子磨的掉,骨头盖不住。”
洪九东听完,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
“我就说嘛,刘荣居那老货还没那个雅兴给你唱西厢记。这味儿闻着就不对,一股子馊味儿。”
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扒着前座的椅背,“什么路数?日本子?”
“八九不离十。”
陆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联字头本来跟鬼佬关系让罗文泰给掐断了。最近地盘又让和合图跟潮州帮挤兑。他在香港想翻身,还能找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老东西是急病乱投医了,也不怕那药方子是老鼠药......”
“这小日本子可闻着味儿追过来了.....现在怎么办?”
洪九东凑到前面问。
一直专心开车的赵天保听得云里雾里,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晃了一下,大嗓门在车厢里嗡嗡作响。
“大哥,麻子哥,你们打什么哑谜呢?刚才那那个娇滴滴的小娘皮是日本人?”
赵天保眼珠子瞪得溜圆,“那还等什么?我现在掉头回去,管他什么半岛全岛,直接把那娘么儿给干死不完了吗?”
“好好开你的车!”
陆寅没睁眼,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里是香港,他们又没开着坦克飞机过来,怕什么......”
“那咋办?就看着那娘们儿恶心人?”
天保仔憋着一口气。
“急什么。”
陆寅睁开眼,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那眼神冷得像块冰,“猎人放了夹子,咱们也不一定非得马上就把夹子掀了。有时候顺着夹子上的绳能摸到后面躲着的狐狸......”
“这娘们儿说不定是咱们摸底特高科在香港布局的一根线......”
车子一路向山上开,把尖沙咀的喧嚣甩在身后。
.......
中环惠灵顿街,致公俱乐部这栋欧式小洋楼。
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榕树,海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三人跟着佣人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大锅滚烫的潮州砂锅粥,桌上摆满了杂咸,萝卜干,咸菜叶,橄榄菜,还有两盘刚出锅的蚝烙。
钟秋甫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正坐在主位上和李书文说话。
老爷子手里捏着几颗花生米,面前放着一小杯白酒,神色悠闲。
大宝则早就抱着一个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那吃相跟赵天保不相上下。
孟小冬坐在一旁,正帮两个老爷子盛粥。
这场面,透着股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劲儿。
“哟!来啦!”
钟秋甫见陆寅进来,笑着招招手,“赶紧的,粥刚滚好,趁热喝。正宗的潮汕师傅熬的,火候足。”
陆寅脱了西装外套递给佣人,拉开椅子坐下。
赵天保和洪九东也不客气,上桌就开动。
“下午给城寨那里打电话,叶宁说你去见了刘荣居。怎么样?给你下啥绊子了?”
钟秋甫把孟小冬刚盛的一碗粥推到陆寅跟前,语气虽然轻松,眼神里却带着探询。
陆寅喝了口粥,润了润嗓子,“绊子倒没下,就是给我送了个侄女。看着像特高科的.......”
“日本人?”
钟秋甫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手伸得够快的。这刘荣居也是猪油油蒙了心,引狼入室。”
“他不是糊涂,他是没路走了。”
洪九东嘴里嚼着蚝烙,含糊不清地插话,“罗大状把他的财路靠山断了一半,咱们又把他从城寨挤出去了。这老东西现在只要能咬死咱们,还管他喂肉的是人是鬼。”
陆寅放下粥碗,目光扫过桌上的众人,最后落在李书文和大宝身上。
“老爷子,最近您受累,别光顾着在院子里刻木头了。”
陆寅的声音沉了几分,“小鬼子既然露了头,说明他们已经盯上咱们了。特高科那帮人阴,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要是动不了我,又想拆我台,我怕他们会打钟佬注意.....”
李书文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嗯,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