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烂泥地不认人。
不管你是穿草鞋的苦力,还是蹬着小牛皮鞋的阔少,只要敢踩进来,就是一脚黑。
联字头的小轿车停在寨子口,没敢往里进。
刘南雅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条泛着泔水油花,混合着不知名腐烂物味道的街面,那双精心修饰过的柳叶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今天穿得素净,白色的小洋裙,带黑纱的遮阳帽,配着白线袜和黑皮鞋,看着真像个刚留洋回来的女学生。
只不过这“女学生”身后还跟着个保镖。
保镖穿着一身短褂,寸头,眼神木讷。
“组.....小姐,里头脏。”
保镖低声说了句日本味儿十足的普通话。
“老鼠住在阴沟里,脏才对。”
刘南雅嘴角动了动,很快换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挪。
“过江龙”门口,赵天保正蹲在门槛上剔牙,昨晚睡的饱,今儿个精神头正好。
看见刘南雅过来,这黑大汉扭头就冲屋里喊,“大哥!昨天那娘么儿来了!”
屋里头,陆寅正蹲在长条凳上吃东西。
一碗猪红粥,两根油条,还有碟淋了酱油的肠粉。
听见动静,他把嘴里的半截油条咽下去,眼珠子骨碌一转,就把那股藏了几个月的痞子样给摆了出来。
“哎哟,刘小姐!”
陆寅连鞋都没穿好,提溜着人字拖就迎了出来。
白衬衫扣子也没扣全,露出胸口几道陈年老疤,看着就跟在北门输了一夜的烂赌狗没两样。
刘南雅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满身油条味的男人,一时间竟没法和昨天那个儒雅的双花红棍联系到一起。
她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哦,叔叔让我来看看您,顺便......谢谢您昨天赏脸,陆先生......您这是?”
“吃饭呀.....”
陆寅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拉刘南雅的胳膊,“还没吃吧?来来来,尝尝我们福记的猪红粥,补血!”
那只手油腻腻的,刚才还抓过油条。
刘南雅本能地想躲,但想起自己的任务,硬是僵着身子没动,任由那只爪子抓在自己洁白的手腕上。
陆寅也没真拉她进屋喝粥,就是趁机在那滑溜的手腕上摩挲了两把,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哎呀,看我这记性。荣居叔让你来,肯定是你刚到香港,让我带你去见世面,哪能真在这儿喝粥。走走走!哥带你去吃西餐!”
他说着,也不管刘南雅愿不愿意,拽着人就往外走。
经过那保镖身边时,陆寅斜眼扫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木头桩子也得跟着?”
“叔叔不放心,让他给我开车的。”
刘南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行吧行吧,多个拎包的。”
车厢本来就不大,陆寅一坐进来,那一身的汗味,烟味还有刚才的油条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岔开腿,大半个身子都歪向刘南雅那边,胳膊极其自然地搭在刘南雅身后的靠背上。
“刘小姐今天是真漂亮。”
陆寅凑近了,那股热气直往刘南雅耳朵里钻,“昨天在半岛酒店看着像个女学生,今儿这么一打扮,啧啧,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刘南雅身子僵硬,往车门那边缩了缩,“陆先生过奖了。”
“啧,躲什么?”
陆寅另外一只手不老实地拍了拍刘南雅的大腿,“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别拘小节嘛......”
刘南雅只觉得大腿被拍的地方有蚂蚁在爬,一阵恶心。
她强笑着转移话题,“陆先生,昨天在酒店我看您谈吐风雅,没想到私下里这么......这么豪爽。”
赵天保在前头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大哥那副流氓样,忍笑忍得腮帮子疼。
陆寅从兜里掏出盒烟,也不问人介不介意,直接划着火柴就在车厢里开熏,“昨天?害!那都是装的!不装得像个人,你叔叔他们那样的大佬怎么肯带我们这种外江佬玩儿呢......”
“今天就不一样啦,这才是哥哥我的本相,在亲近人面前还装什么装?这样多自在!”
他又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把刘南雅圈在怀里,“妹子,你也别嫌哥哥粗鲁。咱们在江湖上飘的,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本来就是个泼皮,荣居叔没跟你说啊?”
刘南雅被烟熏得咳嗽了两声,眼圈泛红,“叔叔只说.......说陆先生是个大英雄。”
“英雄?”
陆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杀人多的就是英雄?嗯,那我凑合能算一个。”
“妹子你是不知道啊,上海的那帮东洋矬子没事儿咋咋呼呼,砍他们脑袋的时候一样屎尿弃流哈哈......”
他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边伸手去扣刘南雅帽子上的黑纱,一边唾沫横飞,“以前那些读书的还说,小鬼子也是人,得讲仁义,我呸!那帮矮脚鸡长得跟没进化完似的,罗圈腿,大板牙,看着就倒胃口,咱华夏老爷么儿一巴掌过去能扇飞好几个。”
前面开车的赵天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车子跟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