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踩着融雪后的泥泞往大队部走,胶鞋陷在泥里,每拔一步都像扯着块千斤石。路边的冻土被暖阳晒得软塌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混着枯草根,散发出潮湿的腥气——这是1959年的初春,雪刚化透,风里还裹着冰碴子,却已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晚连夜烤的玉米面饼,饼里掺了点从戒指里摸出的奶粉,烤得两面金黄,隔着纸都能闻到香味。这是给大队书记李建国准备的——今早去仓库领农具时,发现队里的犁铧只剩三块能用,其中两块还裂了缝,再不修,春耕就得耽误。
“林舟?”
身后传来粗哑的喊声,林舟回头,看见陈铁牛扛着根磨得锃亮的木犁,正大步朝他走来。铁牛的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听说你要去给李书记送东西?”
林舟把油纸包往怀里按了按,笑了笑:“就几块粗粮饼,昨晚烤多了。”他没说饼里掺了奶粉——这东西现在比红糖还金贵,露出来容易惹麻烦。
铁牛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正好,我刚去仓库看过,那批新领的锄头刃口都卷了,李书记正发火呢。你这饼送得是时候。”他把木犁往地上一杵,犁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你看我这犁,还是前年从县城换来的,今年翻地怕是撑不住。”
林舟的目光落在犁头上,木头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犁尖却已钝得像块废铁。他心里一动,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铁牛:“这个你拿着,磨犁头的时候抹点,能快点。”包里是从戒指里取的金刚砂,磨铁器比河里的细沙管用十倍。
铁牛接过去,打开闻了闻,疑惑道:“这是啥?像沙子又比沙子细。”
“前阵子从县城换的,说是叫‘金刚砂’,磨东西特利。”林舟含糊道,快步往大队部走——再不去,李书记该去地里了。
大队部是两间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红旗大队”四个红漆字已经斑驳。林舟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李建国的大嗓门:“……找遍全县都没多余的犁铧?那春耕咋办!总不能让社员用手刨地吧!”
接着是会计老张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李书记,县农具厂说原材料都拿去炼钢铁了,实在腾不出货……要不,咱把家里的铁锅砸了,凑点铁料自己修修?”
“砸锅?”李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去年大炼钢铁把锅砸得就剩这几口了,再砸,社员们用啥做饭?你想让全村人喝西北风?”
林舟适时地敲了敲门,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进来。”李建国的声音透着疲惫。
他推开门,一股呛人的旱烟味扑面而来。李建国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眼窝深陷,正烦躁地抽着烟。会计老张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本账簿,脸色发白。
“李书记,张会计。”林舟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刚烤的粗粮饼,你们尝尝。”
李建国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落在油纸包上,没动。“有事说事,别整这些虚的。”
林舟早料到他这态度,开门见山:“我听说农具不够用了?”
李建国狠狠吸了口烟,把烟锅往桌角磕了磕:“你都知道了?仓库里能像样用的犁铧就三块,锄头更别提,一半都是卷刃的。再过半个月就得翻地,这架势,怕是要误了农时。”
“我能修。”林舟的声音平静却笃定。
李建国和老张同时愣住。“你能修?”李建国眯起眼,“林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修农具得懂铁活,你……”
“我爹以前是铁匠。”林舟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他早就编好的理由——穿越过来后,他发现村里没人知道原主父亲的职业,正好拿来用。“他留下点工具,或许能把裂的犁铧补补。”
老张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
李建国却没那么容易相信,盯着林舟看了半晌:“需要啥材料?队里现在只有些废铁屑,还是去年炼钢铁剩下的。”
“够了。”林舟点头,“再给我找个避风的棚子,我今晚就开始修。”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林舟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林舟,我知道你这孩子稳重,可这事关全村的春耕,要是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我把我那几分薄田赔给队里。”林舟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他知道,这是获得信任的好机会——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能真正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