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未予置评,只道:“人既已擒回,口供可曾获取”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膝上的青布包袱轻轻解开。
灯光下,先露出的是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如羊脂、边缘流转著內敛莹光的玉蝶。玉蝶出现剎那,书房內仿佛空气都凝滯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醇和的寧静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周衍的目光瞬间被玉蝶牢牢吸引。他身为主事,见识广博,一眼便看出此物绝非凡品,其上蕴含的道韵与灵光,远非当今寻常法宝可比。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微微一促。
接著,林砚又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玉蝶之旁。
那是一块玄黑色的令牌,非金非玉,似木似石,触之温润厚重。正面“镇妖”二字古朴遒劲,背面阵法星辰纹路繁复神秘。令牌出现的瞬间,周衍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他猛地从椅中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瓷盏落地碎裂,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与鞋面。
然而周衍恍若未觉。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块玄黑令牌,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骇然、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恐惧的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伸出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似乎想触摸那令牌,却又不敢。
“这……这是……”周衍的声音乾涩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镇妖令!开国之初,太祖亲赐於首任国师,象徵著监察天下妖异、节制镇妖司各部之权的……国师信物,『玄穹镇妖令』!”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林砚,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求证与更深的不安:“此物……你从何得来!据典籍记载,此令隨青阳子国师云游四方、探查地脉之后,便再无踪跡,已失踪近两百年!”
林砚迎上周衍几乎要灼穿人心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对著周衍,也是对著那玉蝶与令牌,深深一揖。
“回大人,此二物,正是晚辈於七星坳深处,一处唤作『灵乳洞』的秘窟之中,得自一位前辈遗蜕之手。”林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死寂的书房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那位前辈的遗蜕,身著月白道袍,保持著子午诀坐姿,肉身不腐,莹白如玉。这玉蝶,是他掌心所託;这镇妖令,垫於其身下青石蒲团之下。”
周衍的身体晃了晃,孙文远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周衍扶住书案边缘,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那个早已成为传说、却又重若千钧的名字:
“青……阳……子……前辈”
“正是。”林砚肯定地点头,“晚辈机缘巧合,以灵力激活了这传承玉蝶,得蒙青阳子前辈一缕即將消散的残存灵识,告知了晚辈一些……惊天之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衍惨白的脸,孙文远惊疑不定的神情,以及一旁虽已知晓部分、但再次听来仍觉心悸的苏清瑶,继续用那种平稳却蕴含著可怕力量的语调说道:
“前辈告知,约两百年前,他在崑崙山探查『焚天炼狱大阵』时,遭两名神秘敌人偷袭。一人是妖族,形似金蝉;另一人……虽是人形,戴诡异面具,但其妖气本质,与千年前被镇压的妖域之主『幽溟』,有七分相似。”
周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更可怖的是,”林砚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冰锥刺骨,“那人施展的,竟是青阳子前辈独创的绝技——『玄穹指』。招式路数,灵力运转,分毫不差。”
“轰隆——!”
仿佛有惊雷在周衍脑海中炸响!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蹌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高耸的书架上,震得架上典籍哗啦作响。他脸色灰败如纸,眼神涣散,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孙文远也是听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他虽然不知“幽溟”具体,但“与千年前妖主相似”、“施展国师独门绝技”这些字眼,已足够他拼凑出一个令他浑身颤慄的恐怖猜想。
林砚看著周衍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模样,心中亦是沉痛,但话已至此,不得不尽:“青阳子前辈燃烧大半生机,方侥倖脱身,遁至七星坳,最终伤重坐化。临终前,他思及那偷袭之人身份,心中唯有一解……”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將那个足以顛覆当今王朝、倾覆人族信念的名字,清晰吐出:
“那戴面具、疑似幽溟同源血脉、且会『玄穹指』之人……很可能,就是他倾心教导五百年、视若己出、並託付国师府与镇妖司重任的……亲传弟子,悠然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