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刚出生的婴儿般的眼睛,懵懂,无知,不知世事。
他张了张嘴,努力想开口说话。
可声音却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破旧的风箱在喘息:
“你……是谁?”
“我又是谁?”
无惨抱着他的手猛地一紧。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撕裂。
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柚,变成了一个鬼。
和他一样的存在。
忘记了一切,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还有漫长到无尽的时光。人类才多久的寿命啊。
他可以重新教他,重新养他,无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笑声从木屋里传出来,狂放中又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苦涩。
他抱着怀里的少年,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柚。”
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就叫柚。”
懵懂的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转化的鬼还比较虚弱,连动作都显得迟缓又笨拙。
鬼化后从血脉深处让他清晰地感知到眼前男人身上那股凌驾于一切的威压,那是对所有同类与生俱来的绝对压制。
少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纤细的肩膀颤了下,玫红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怯意,他不明白这份恐惧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对方很强,强到让他本能地想要避让。
鬼化后的虚弱可比起方才昏死在地、毫无知觉的模样好了太多。
无惨垂眸,摸了把少年的脸颊,触感依旧是记忆里细腻柔软的质地,可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却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还是蓝色的好看。
他心底掠过一丝沉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柚现在需要进食,鬼的身躯脱离了人类的脆弱,却也被刻下了永恒的枷锁,必须依靠人肉维系力量,尤其是刚转化、极度虚弱的新鬼,若是得不到充足的血肉也会饿死。
“你在这里等着。”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柚的眼前。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去而复返。
对他而言,获取食物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他拎着一团还残留着微弱余温的血肉,是最适合新鬼吸收的养分。
可推开木门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脚步微顿。
少年缩在床铺最内侧的角落,整个人蒙在被褥里,紧紧蜷缩成一小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连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唯有被褥起伏的轮廓证明他还在那里。
无惨走上前,伸手扯了扯被角,语气平淡无波:“出来。”
被褥缓缓动了动,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
少年怯生生的眼睛从里面探出来,玫红色的瞳孔湿漉漉的,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那双眼依旧干净,可无惨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心底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而现在这双眼和他麾下那些面目可憎的恶鬼是一样的颜色了。
他没什么耐心,伸手直接将被褥三两下扯开,把缩成一团的少年从里面扒拉出来,揽到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将那团还带着温热血肉淋漓的食物递到柚的身前,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木屋里。
吃人肉是鬼的本能。
是刻进DNA的渴望,无论意志多坚定都无法抗拒的生存法则。
不吃人肉,鬼的力量会一点点流失,最终在无尽的虚弱中彻底消亡,这一口血肉,足以让柚快速稳住鬼躯,恢复大半气力。
无惨以为柚会像所有被他转化的鬼一样,在本能的驱使下扑上来,贪婪地吞噬这份食物。
可下一秒彻底出乎他的意料。
柚盯着眼前那团散发着腥气的食物,秀气的眉头瞬间皱起,小巧的鼻子也用力皱了皱,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度难闻的秽物。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干呕声,脸颊因为这股生理性的排斥微微泛白,整个人都表现出极其明显的抗拒。
他别过脑袋,死死闭着眼,不肯再看那食物一眼,仿佛多看一下都是折磨。
无惨僵在原地。他垂眸看着少年抗拒至极的模样,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惊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不吃人肉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