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晒得清溪村的泥土冒了暖烘烘的热气,李云谦刚给那株被毛豆薅得只剩半口气的薄荷浇完“救命水”,又蹲在畦边翻出块薄木板,拿炭笔歪歪扭扭画小锄头,嘴里还碎碎念:“非得钉块‘再薅揍屁股’的牌牌,看哪个小崽子还敢霍霍我的苗。”炭笔刚划拉两下,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小碎步,混着毛豆扯着嗓子的喊,声浪能掀翻半片屋檐:“云谦叔!等我——赔罪的红薯干来啦!超甜的那种!”
李云谦抬头一瞧,差点把嘴里的笑喷出来。毛豆背着个比自己腰还宽的粗布包,鼓囊囊的塞得满满当当,看那样子少说也有十来斤,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起来布包左右晃悠,“啪嗒啪嗒”拍着他的小屁股,活像只背着壳跑偏的小乌龟,脑门上的碎发被汗粘住,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捂布包,生怕红薯干掉出来。离药圃的竹篱笆还有三步远,小家伙脚底下没留神,踩上片被晒得滑溜溜的狗尾巴草叶,“哎哟”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布包“哗啦”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红彤彤的红薯干滚了一地,圆滚滚的还顺着坡往药圃里溜,好几块正好砸在刚冒头的桔梗苗上,把嫩生生的苗秆压得弯了腰,还有两块滚进了麦冬畦,压得麦冬叶蔫了半截。
李云谦赶紧搁下木板和炭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伸手把毛豆揪起来,瞧着他皱着小脸揉屁股,藏青色的小裤腿沾了一大块泥,脑门还蹭了点灰,活像只小花猫,又瞥了眼被红薯干霍霍的草药苗,故意板着脸装凶,手指敲着他的小脑袋:“毛豆小祖宗,你这是来赔罪还是来拆我药圃啊?薄荷刚被我从阎王爷那拉回来,桔梗又要被你砸断气了,再晚来一步,我这药圃都能被你夷为平地了!”
毛豆揉着屁股,扁着嘴不敢吭声,眼睛瞟着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红薯干,又瞟了瞟被压弯的桔梗苗,小手偷偷拽住李云谦的衣角,指尖捻着布纹,小声嘟囔:“娘蒸了一下午的红薯干,放了冰糖的,最甜的都给你装了,我想赶紧给你送来……谁知道地上有滑溜溜的草叶嘛。”说着踮着脚想去捡滚进药圃的红薯干,结果身子一歪,重心不稳,差点又栽进麦冬畦里,被李云谦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后领,像提小鸡仔似的提了起来。
“站着别动,再动你能把我这半亩药圃霍霍完。”李云谦无奈叹口气,弯腰捡红薯干,捡一块还得顺手扶一下被砸歪的苗,把麦冬叶理直,给桔梗苗培点细土,毛豆就跟在他身后,小碎步挪着,不敢再乱动,见他扶苗,就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帮着扯扯沾了泥的叶子,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尾巴,嘴里还小声念叨:“桔梗苗对不起,红薯干对不起,云谦叔对不起……”
捡完红薯干,李云谦把布包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捏着毛豆的后颈把他按在小板凳上,转身进屋拿了块湿布,蹲下来给他擦脸擦手,擦到脑门的灰时,毛豆痒得直缩脖子,咯咯笑。李云谦一边擦一边逗他:“你娘知道你把她蒸的红薯干摔了一地,回去会不会拿笤帚揍你屁股?我听说李婶的笤帚,抽屁股可疼了。”
毛豆立马捂住屁股,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辫子都晃飞了:“娘让我一定送到,摔了也得送!还说要是我再敢偷薅药圃的草,就让云谦叔替她揍我,揍三下!”说着还献宝似的扒开布包,把最顶头几块又大又红、油光锃亮的红薯干挑出来,踮着脚递到李云谦嘴边:“云谦叔尝,甜!我娘放了两勺冰糖,蒸得软软的,一点都不噎人。”
李云谦张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红薯的香甜混着冰糖的清甜,在嘴里散开,刚咽下去,就见毛豆眼巴巴的看着他,小手还攥着块红薯干,眼睛又瞟了瞟药圃里的薄荷,小声问:“云谦叔,薄荷活过来了吗?我以后天天来帮你浇花,帮你拔草,帮你看药圃,谁来薅我就喊你,我嗓门大,一喊全村都能听见,行不行?”
他故意绷着脸,手指抵着下巴沉吟半天,眼角却偷偷瞟着毛豆皱成小包子的脸,见那小眉头越皱越紧,眼眶都有点红了,才憋住笑点头:“行吧,姑且收你当我药圃的专属小护卫。但是记住了,再敢偷偷薅苗,不光揍屁股,还没收所有红薯干,以后一口都吃不着。”
毛豆一听立马笑了,眼睛弯成小月牙,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抓起布包就往廊下的石板上搬,还不忘回头喊:“云谦叔,我帮你晒红薯干!晒在药圃边,香得很,虫子都不来霍霍你的苗!”结果刚走两步,没注意廊下的门槛,脚尖一磕,又差点绊倒,李云谦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后领,心里笑翻了天,嘴上却故意板着脸喊:“小护卫慢着点,别先把自己摔成小泥人,还没看苗呢,先把自己霍霍了。”
俩人蹲在廊下,把红薯干摊在干净的石板上,毛豆踮着脚,把红薯干摆得整整齐齐,跟摆小棋子似的,摆完还时不时拿手扇扇风,小短胳膊挥得飞快,说要让红薯干晒得更干更香,还凑到红薯干边闻了闻,一脸满足。李云谦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小身影,小短腿蹬着小板凳,晃来晃去,又瞧着满园被霍霍了两下却依旧绿油油的草药,手里捏着甜丝丝的红薯干,只觉得这小崽子虽调皮,却暖乎乎的招人疼,那点被霍霍苗的小郁闷,早飞到九霄云外了。
正晒着,就听见村口传来王阿婆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云谦!我瞅见毛豆那小崽子背着布包往你这跑了,是不是又在你这霍霍药圃了?”李云谦和毛豆对视一眼,俩人都憋着笑,毛豆赶紧从板凳上滑下来,躲到李云谦身后,只露个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巷口。李云谦扬声喊:“阿婆,他哪敢霍霍啊,这是我药圃新招的专属小护卫,正帮我晒红薯干呢,可认真了!”
王阿婆走到院门口,瞧着毛豆躲在李云谦身后的模样,又看了看石板上的红薯干,笑着点了点毛豆的脑袋:“你这小崽子,总算干点正经事,再敢薅云谦的苗,阿婆也帮着揍你屁股。”毛豆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风一吹,红薯干的甜香混着药圃的薄荷香、金银花的清香味飘得满院都是,还绕着墙飘到了巷子里。毛豆扒着李云谦的胳膊,仰着小脸,小声问:“云谦叔,小护卫能吃一块红薯干不?我就吃一块,小小的一块。”李云谦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把刚挑出来的那块最甜的红薯干塞他手里:“吃吧,小护卫也得犒劳,不然谁帮我看苗啊。”
小家伙捧着红薯干,小口小口啃着,吃得眉眼弯弯,甜滋滋的汁水沾到嘴角,也顾不上擦。李云谦看着他,又瞅了瞅那块还没钉的小木牌,寻思着不如改写成“药圃小护卫专属岗”,再画个小毛豆的模样,指不定这小崽子能看得比谁都紧,往后再也没人敢偷偷薅他的苗了。廊下的红薯干晒得油亮,药圃里的草药迎着风晃悠,小家伙的啃食声混着风吹草木的沙沙声,热热闹闹的,满院都是甜丝丝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