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是在找那个平衡点:在杀人与活人之间,在毁灭与创造之间,在兵器与工具之间。
李昭华沉默了很久。她拿起那枚改过的箭簇,在指间转动,让灯光沿着棱线游走。
“如果,”她缓缓开口,“我们将来要和很多人打仗。要攻很多城,杀很多敌。你这些‘让人活’的设计,可能会让我们的人死更多——因为兵器不够狠。”
欧冶明点头。她知道。她在神机坊见过太多“够狠”的兵器:带倒刺的矛头、会炸裂的箭簇、涂抹毒药的刀刃。那些东西的设计思路很简单——怎么让人死得最快、最惨、最没救。
“但,”她慢慢说,“我们打仗……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活人?”
李昭华抬起眼。
“为了活人。”欧冶明继续说,声音依旧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钉。
“让我们的人活,让跟着我们的人活,让天下像阿柴、像小丫那样的人活。如果只是为了杀人……那我们和要杀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这些话不像从她嘴里出来的。她本该说“倒角减阻力”“血槽导流”“钳子杠杆比例”这些具体的东西。但这些话就这样涌出来,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裂缝。
李昭华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思索,有某种深沉的认可。
然后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弓弦松弛时的弧度。
“你娘说得对。”她说,“杀人容易,让人活难。”
她站起身,走到工棚口,又回头。
“那些箭簇,打一百枚。拔箭钳,打二十把。先配给我们的医官。”顿了顿,“还有……谢谢。”
“谢什么?”
“谢你总在想怎么让人活。”
她走了。脚步声渐远。
欧冶明独自坐在油灯下,看着掌心那两枚箭簇。一枚直棱,一枚倒角。一枚为了死,一枚为了活。
她拿起锤子。
不是要打东西,只是握着。锤柄的木质纹理硌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她安定下来。
她想,也许兵器真的分两种。
一种说:我要你死。
一种说:我不得不伤你,但如果你命大,还能活。
她选择打第二种。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她打了一辈子铁,知道一个道理:最硬的钢不是最脆的,是最韧的。能弯而不折,能承重而不崩,能在极限处还留一点余地。
杀人像锻刀——烧红,捶打,淬火,得一把锋利的凶器。
让人活像锻铠——千锤百炼,既要坚硬,又要柔韧,既要挡箭,又要让穿甲的人还能呼吸、还能动、还能在受伤后爬回去。
后者难得多。
但也值得得多。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砧台上那排箭簇上。铁在月光里泛着冷冽的青光,但那些倒角处,微微的弧度温柔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抱歉。
她起身,跛着脚走回住处。
路过阿柴和小丫的棚子时,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孩子睡得沉,母亲在梦里轻哼着歌。
她想,这就是为什么要打让人活的兵器。
为了这样的夜晚能多一点。
为了这样的呼吸声能久一点。
“山谷日志·初阳谷·第一百三十五日”
改箭簇:棱加倒角,血槽改螺旋。
李昭华问:兵者何物?
答:不得不为之恶。然恶可善为。
出新箭簇并拔箭钳。
李言:你总思如何伤人仍活。
忆母言:杀人易,活人难。
今始悟:锻兵如锻人——刚易折,韧者长。
愿吾所造之器,皆留一线生机。
虽难,然当为。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