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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欧冶明传》十六(1/2)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闷的、混沌的、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隆隆震颤。

欧冶明正在校准投石机的配重杆,手扶着木制的刻度尺,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东方——云州城的方向。

咚。咚。咚。

是撞城锤。她数着节奏:三下一停,是标准战术——第一下破门,第二下扩裂,第三下蓄力,停歇时盾兵上前掩护。很规范,但太规范了,守军容易预判。

她放下刻度尺,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城门结构她记得:双扇包铁木门,门后有顶门柱,柱底有石臼。撞锤直击效果有限,该用……

“师傅!”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思绪。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冲进工棚,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东墙需要火油罐!二十个!现在就要!”

欧冶明点头,朝左侧工棚喊:“阿柴!火油罐二十!”

那边传来应声,接着是陶罐碰撞的脆响和液体晃荡的闷响。

阿柴带着两个学徒开始装罐,动作快而不乱——三个月训练,她们已经像精密的齿轮组。

传令兵喘着粗气,从腰间解下水囊猛灌一口,水混着汗顺着下巴流。“爹的,守军箭太密,我们的人……”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是重弩。欧冶明抬头,看见十几道黑线划过灰白的天幕,抛物线很陡,是城头守军的床弩在压制冲锋。紧接着是闷响和隐约的惨叫。

她握紧了手中的锉刀。木柄被掌心汗水浸得发滑。

“师傅……”传令兵声音低下去,“箭簇……和我们以前中的不一样。拔不出来,一拔就带下一大块肉。军医那边已经……”

欧冶明转身走向材料堆。那里堆着她这半个月打的箭簇,新旧两种混在一起。

她抓起一把,快速分拣——直棱的放左边,带倒角的放右边。

“这些,”她把右边那堆推给传令兵,“让前线的弓手用。告诉他们,射腿,别射胸。”

“为什么?”

“倒角设计,入肉浅,好拔。射胸容易伤内脏,再好拔也没用。”

她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技术参数,“射腿,人倒下,医官有机会救。”

传令兵愣愣地看着那堆箭簇,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抱起箭簇跑了。

工棚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远处的闷响还在继续,像背景噪音,渗进木头缝隙、铁器表面、甚至人的骨髓里。

欧冶明重新拿起锉刀,继续修配重杆。但手不稳了。锉刀尖在木头上打滑,划出一道难看的斜痕。

她放下工具,走到工棚口。

从这里能看见临时医帐的轮廓,在更后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

白布帐篷像一朵朵畸形的蘑菇,不断有人被抬进去,不断有模糊的人影在里面忙碌。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帐外堆着的、用草席盖着的东西的形状——有些太长,像人。

她转过身,背对那个方向。

继续工作。

傍晚时分,声音变了。

撞锤的咚咚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更杂乱的声响:兵器交击的脆响、战吼、马嘶、还有某种她没听过的、像野兽垂死哀鸣的声音。

她知道,城破了。或者至少,城门破了。

但破门只是开始。巷战才是真正的血肉磨盘。

她加快手上动作。投石机还差最后几个部件,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个从前方传来的、可能蕴含信息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杂乱、匆忙、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呻吟。从工棚右侧的小路传来,越来越近。

她走出去。

四个女兵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人,正艰难地往医帐方向跑。

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左肩胛处插着一支箭,箭杆随着奔跑微微颤动。

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浸透,暗红色在土灰色布料上晕开,像一块不断扩大的锈迹。

“让开!让开!”抬前面的女兵嘶哑地喊。

欧冶明退到路边。担架经过时,她看清了伤者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紧闭,嘴唇惨白,但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抵抗疼痛。

箭是制式的守城弩箭,铁镞,三棱,没有倒角。箭杆入肉处已经开始肿胀,皮肤发亮,是内出血的征兆。

这种箭,硬拔会撕烂肩膀。

医帐那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迎出来,只看了一眼就摇头:“箭太深,镞有倒刺。只能挖开取。”

“挖开?”抬担架的女兵声音发颤,“那她肩膀就废了!”

“废肩膀总比死强!”老军医吼道,“按住了!”

几个医徒上前按住伤者。老军医拿起一把薄刃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就要下刀。

“等等。”

欧冶明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走了过去。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担架旁,手按在老军医持刀的手腕上。

老军医瞪她:“你谁?别碍事!”

“我是匠作司的。”欧冶明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给我半刻钟。”

“半刻钟?她现在就在流血!”

“挖开取箭,流血更多。”欧冶明松开手,转向抬担架的女兵,“你们按住她,别让她动。我去拿个东西。”

她转身跑回工棚。脑子里快速过图纸:倒钩钳、螺旋退出、最小创伤……

工具箱最底层,有她前几天打的几个小玩意儿——本来是做着玩的,想改进拔箭流程。其中一个钳子,钳嘴带反向倒钩,内侧刻了细螺纹。

她抓起钳子,又捡了卷干净麻布、一小瓶烧酒,跑回去。

伤者已经昏迷,但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女兵们死死按着她的四肢,眼睛都红了。

欧冶明蹲下,先倒烧酒冲洗伤口周围。酒刺激伤口,伤者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按稳。”她简短地说。

然后拿起钳子。钳嘴对准箭杆——不是紧贴皮肉,是离伤口半寸的位置。夹紧。

倒钩咬进箭杆的木质纤维。她开始旋转钳柄,很慢,顺时针。钳嘴内侧的螺纹引导着箭杆跟着旋转,一点点退出。

这是关键:不能直拔,要旋出。倒刺的箭镞在肉里像倒钩,直拔会撕裂组织。但旋转可以让倒刺顺着肌肉纤维的走向,像螺丝退出螺孔那样,相对平滑地退出来。

她转得很小心。一圈,两圈。能感觉到箭杆在肉里的阻力,时大时小——那是碰到血管、筋膜、骨头的声音。她调整角度,避开硬阻。

汗从额角滴下来,掉在伤者染血的衣襟上,洇开一个小点。

第三圈,箭镞露出了一点点尖端。带血,但形状完整。

第四圈,更多。伤口开始涌出新鲜的血,但不多——螺旋退出没有扩大创口。

第五圈,箭杆出来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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