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军医凑过来看,眼睛瞪大了。“这钳子……”
“别说话。”欧冶明打断他。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在指尖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反馈。
旋转的速度、角度、力度,像在锻造一件极精密的器件——只是这次的“材料”是活人的血肉。
第六圈。箭杆完全退出。
她迅速将钳子连带箭一起移开,扔到旁边地上。箭镞上的倒刺挂着一小缕肌肉组织,但整体完整。伤口没有撕裂,只是一个相对规整的、直径约半寸的洞。
血涌出来,但流速可控。
老军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压住伤口,撒药粉,包扎。动作麻利,显然是老手。
欧冶明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旁边一个女兵扶住她。
“师傅……”那女兵声音哽咽,“她……能活吗?”
欧冶明看向老军医。
老军医包扎完,探了探伤者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血止住了。箭取得干净,没伤大血管。活不活看今晚烧不烧。”
他抬头看欧冶明,眼神复杂:“你那钳子……哪来的?”
“我打的。”
“还能打吗?”
“能。”
“打二十把。”老军医说,“不,五十把。所有医帐都要配。”
欧冶明点头。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钳子,钳嘴还沾着血。她走到水桶边,舀水冲洗。血在水里化开,淡成一缕缕红丝。
那个扶她的女兵跟过来,小声说:“师傅……她叫阿禾。以前是织坊的绣娘,手可巧了。这次是自愿参军,说要给娘挣个诰命……”
欧冶明没说话。她擦干钳子,握在手里。铁是冷的,但刚刚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
三天后,云州城破的消息正式传来。
巷战结束,守军投降,凤鸣军的红旗插上了城楼。山谷里一片欢腾,连终日严肃的卫铮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欧冶明没有去庆祝。她在工棚里打第五十三把拔箭钳。炉火很旺,锤声很稳,但她的心思飘得很远。
脚步声传来,很轻。
她抬头。是那个三天前中箭的女兵——阿禾。脸色还很苍白,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用布带吊在胸前。但她站着,走着,活着。
手里拿着一小块东西,用油纸包着。
“师傅。”阿禾走到砧台前,把东西放在台面上,“这个……给您。”
欧冶明放下锤子,解开油纸。
是一块麦芽糖。淡黄色,半透明,表面有细密的气孔,在炉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很小一块,只够含一会儿。
“我娘以前做的。”阿禾小声说,“我参军时偷偷带了一块,一直没舍得吃。想着……要是快死了,就吃一口,甜着死。”
她顿了顿,眼睛红了,但努力笑着。
“现在不用死了。所以……给您。”
欧冶明看着那块糖。糖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边缘不齐,像是手工切的。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不是坊里配给的那种劣质饴糖的齁甜,是清甜的、带着麦芽香气的甜。甜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杂质。
她含着糖,感觉到甜味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到胸腔。
那种感觉很陌生——甜对她来说一直是奢侈遥远的东西。
在神机坊,糖是监工们偶尔赏赐的恩惠,要跪着接,要千恩万谢。甜的味道总混着屈辱的涩。
但这一块糖,不一样。
这块糖是活下来的人送的。是一个肩膀差点废掉、但终究没有废掉的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分给她。
甜不再只是味道。
是一种证明。证明她打的东西有用,证明她“让人活”的设计不是空想,证明那些倒角、那些螺旋、那些精密的计算,最终能换来一个人继续呼吸、继续走路、继续在某个清晨拿出一块藏了很久的糖。
她含着糖,看向阿禾。
阿禾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像等待评价的孩子。
欧冶明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阿禾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虽然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
“甜吗?”阿禾问。
欧冶明又点头。
这次,她自己也感觉到嘴角在向上弯。不是刻意,是糖的甜味带动了某根从未动过的肌肉。
很浅的笑容,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但阿禾看见了。她笑得更开心,转身慢慢走了,吊着的手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欧冶明重新拿起锤子。
锤起,锤落。咚。
嘴里还含着糖,甜味丝丝缕缕地渗着。
她想,原来甜可以是这样。
不是奖赏,不是施舍,是交换。
她用一把钳子,换了一块糖。
用一个设计,换了一条命。
用“让人活”的念头,换了一个人继续活下去、并且想把甜分给别人的可能。
这买卖,划算。
她继续打铁。锤声和甜味混在一起,叮咚声里有了温度。
“云州战记·围城第十八日”
城破。巷战惨烈。
阿禾中箭,肩胛。制式箭,倒刺。
用新制拔箭钳,旋而出之。创口齐,血止。
阿禾活。
赠吾麦芽糖一块。
含之,甜。
初觉甜非奢,乃生之味。
愿吾所造之器,皆可换糖。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