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不急。”李昭华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是她画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炭笔的痕迹,有些地方被手肘蹭花了,有些地方因为反复修改已经磨穿。
“你梦里都在算角度。”李昭华说,手指点在图纸一角。那里画着龙骨的接缝结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弧面相对,中空,内置弹性体。弹性体何物?”
欧冶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摇头。
“不是算。”她说。
李昭华抬眼。
“是看见。”欧冶明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闭上眼睛,能看见力在龙骨里怎么走。红的,蓝的,像水在沟里流。流到接缝那里,会堵住,会打转。得给它们开条路。”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重新描摹那些线条。红的压力从船头涌向船尾,蓝的张力从船底升向船壳,它们在每一根肋骨处交汇,在每一块船板下穿行。到了接缝处,红和蓝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于是开始堆积,升高,像汛期的河水堵在窄口。
窄口得拓宽。
或者,在窄口旁边开条岔道。
“你想怎么开?”李昭华问。
欧冶明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油灯的火苗,看它如何跳跃,如何在气流里改变形状。火是软的,但热是硬的。热推着空气,空气推着火,火推着光。一环扣一环。
“用铜。”她说。
李昭华挑眉。
“铜有弹性。”欧冶明伸手,李昭华把炭笔递给她。她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简图:两段弧面对接,中间的空腔里,填着一排铜片。铜片不是平的,是波浪形的,一片叠一片,像鱼鳞。
“海浪推过来,船身会弯。”她用笔尖指着图,“弯的时候,这两段龙骨会互相挤压。如果是硬碰硬,力没处去,就会裂。但如果中间有这些铜片——”
她画了个箭头,表示力的方向。
“力会先压在这些铜片上。铜软,会变形,把力吸收掉一部分。等浪过去,船身回正,铜片也会慢慢弹回来。”她顿了顿,“就像……人挨了一拳,肌肉会缩一下,再松开来。骨头就不会断。”
李昭华看着那幅简图,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把她的表情藏得严实。只能看见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在数着什么。
“铜会锈。”她最后说,“海水咸,铜在咸水里烂得快。”
“镀锡。”欧冶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像水底的气泡,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什么?”
“铜片表面镀一层锡。”欧冶明说得更快了,脑子里的线路正在一根根接通,“锡软,耐蚀。镀层不用厚,薄薄一层就行。铜的弹性还在,但外面裹了层防锈的皮。”
她想起母亲打过的锡壶,用了十几年,壶嘴都磕歪了,但表面那层光亮的银色从来没变过。
李昭华沉默。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要多少铜?”她问。
“看船多大。”欧冶明说,“如果是三十丈的战船,龙骨接缝大概需要……两百斤铜片。”
“两百斤。”李昭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现在云州府库里的铜,加起来不到五百斤。要铸钱,要造兵器,要做日用的锅碗瓢盆。”
欧冶明不说话了。她看着图纸上那排波浪形的铜片,它们在她想象里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但现实是,铜是黄的,是硬的,是贵重的。两百斤铜,能铸几千个铜钱,能打上百把刀,能换几百石粮食。
船很重要。她知道。凤鸣军要往东打,往海边打,需要船。没有船,永远只能在陆地上爬。
可铜……
“还有一个法子。”李昭华忽然说。
欧冶明抬眼。
“不用整片铜。”李昭华拿过炭笔,在铜片简图旁边画了另一幅图:还是两段弧面龙骨,但中间的空腔里填的不是铜片,而是一堆小铜球。球和球之间有空隙,空隙里灌铅。
“铜球?”欧冶明皱眉。
“对。”李昭华笔尖点着那些小圆点,“铜球好造,废铜料就能熔了铸。灌铅是为了填缝,让它们变成整体。铅软,也有弹性。铜球在铅里可以滚动,受力时会互相挤,把力分散开。”她顿了顿,“就像……沙袋。一拳打在沙袋上,沙子会流,力就被吃掉了。”
欧冶明盯着那幅图。
脑子里又开始“看见”那些红蓝的线条。力流过来,撞上这堆铜球和铅的混合物。铜球滚动,铅变形,力的方向被打乱,从一个集中的点变成无数个分散的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大的劲也使不上全。
可行。
而且更省铜。铜球可以用边角料,铅便宜,云州附近就有铅矿。
她伸手,李昭华把笔递还给她。她在两幅图之间画了条线,表示这是一个连续的思路:从铜片到铜球,从整到碎,从贵到省。
“试试。”她说。
“好。”李昭华收起图纸,站起来,“等你烧退了,我让人送铜料和铅过来。工棚那边,欧阳小暂时替你管着,那孩子……”她顿了顿,“比你想象的能干。”
欧冶明点头。她知道。欧阳小那双眼睛,看东西太准。
李昭华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欧冶明。”
“嗯?”
“船很重要。”李昭华说,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你的命,比船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
她没等回答,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欧冶明靠在枕头上,听着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天还没亮,深青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四更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浮现那些红蓝的线条。但这一次,线条流到接缝处时,没有堵住,没有打转。它们碰到了一堆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小球,球在滚动,在旋转,把红的蓝的力搅在一起,搅成一种柔和的、流动的灰。
灰是安全色。母亲说过,在锻铁时,如果铁烧到灰白色,那就是最好的温度——够热,但不过热。刚好能塑形,又不会烧坏。
她就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慢慢沉下去。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深而黑的睡眠,像船沉入海底,安静地、平稳地,等待着下一次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