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球试验到第七炉时,铅的味道钻进了骨头里。
不是闻到的,是感觉到的——沉甸甸的、发腻的触感,从鼻腔沿着咽喉往下爬,最后停在胃底,像吞了块没炼化的铅锭。
欧冶明放下钳子,走到工棚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晨风带着城外田野刚翻过的土腥味,冲淡了些许那股金属的甜腥。
但还是没散。
她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时,看见卫铮站在材料堆旁。
不是刚来的。看站姿,至少站了一盏茶的时间——右脚微微在前,重心落在左脚后跟,是随时能拔刀的预备姿态。
身上还是那件旧战袍,肩头破了道口子,用粗线潦草地缝着,线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卫将军。”欧冶明开口,声音因为熬夜有些沙。
卫铮点头,没寒暄,直入主题:“我需要新甲。”
“旧的坏了?”
“没坏。”卫铮说,“但重。”
她说着,解开胸前的皮扣,把上半身那件札甲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底下是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短衣,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欧冶明走过去,捡起那件札甲。铁片,方形,每片大约巴掌大,用皮绳串成排,再一排排缀在牛皮底衬上。
很传统的制式,防护面积大,但确实重——她掂了掂,至少三十斤。穿久了,肩膀会压出深紫色的淤痕,锁骨处的皮肤会磨破,结痂,再磨破。
“哪里不合适?”她问。
“肩。”卫铮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肩,“抬手过顶时,这片,”她点着札甲肩部的叠层,“会卡。慢半拍。”
半拍在战场上,就是生死。
欧冶明把札甲铺在旁边的木桌上,一片片检查。甲片锻造得不错,厚薄均匀,边缘打磨过,没有毛刺。
但设计有问题:为了防护周全,肩部用了三层叠片,每片之间只有很小的活动间隙。人静止时没问题,一旦要大幅度挥刀、格挡、或者攀爬,那些叠片就会互相咬死。
“脱衣服。”她说。
卫铮愣了下。
“量尺寸。”欧冶明补充,已经转身去拿皮尺和炭笔,“要贴身,就得量准。”
背后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她拿着工具转回来时,卫铮已经脱了上衣,背对着她站着。
工棚里的光线从东窗斜进来,正好照在那片裸露的脊背上。
欧冶明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具身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胛骨斜着划到右腰侧,颜色已经淡了,呈浅褐色,但隆起得很明显,像一条僵死的蜈蚣嵌在肉里。
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痕迹:箭簇留下的圆点凹坑,刀尖划过的细长白线,还有几处像是烫伤留下的边缘不规则的斑块。
最触目惊心的是后颈下方,有两道几乎平行的深色印记,间距约两寸,像被什么沉重的枷锁长时间压迫过,皮肤凹陷下去,永远没能再长平。
她伸出手,皮尺的一端悬在半空。
“量吧。”卫铮说。
欧冶明这才开始动作。皮尺绕过肩宽,记下数字。量胸围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那些凸起的疤痕。触感很硬,像摸到老树的树皮,和周围柔软的皮肤形成突兀的对比。
量到那道最长的斜疤时,卫铮忽然开口:
“这个,是三年前的落雁谷。燕军的重骑冲阵,我挡了一下,刀断了,对方的槊尖划过去。”她顿了顿,“当时不觉得疼,只觉得热,像有人往背上泼了盆开水。”
欧冶明没应声,只是把皮尺往下移,量腰围。
“这几个圆坑,”卫铮继续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是箭伤。守云州东墙时,一天中了三箭。拔箭时带出肉来,医官说像挖芋头。”
皮尺绕过臀部,记下臀围。
“这两道,”卫铮微微低头,让欧冶明能看到后颈那两道深痕,“是枷锁。我在军牢里待过三个月。木枷,每天戴着干活,晚上也不让摘。后来肩膀习惯了那重量,摘了枷反而不会走路了。”
量完了。
欧冶明收起皮尺,在旁边的木板上快速记下数字。炭笔划过粗糙的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卫铮慢慢把衣服穿回去,系好衣带,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聊聊天气。
“什么时候能取?”她问。
“一个月。”欧冶明说,“新甲要用新做法,费时。”
“什么做法?”
“鱼鳞甲。”欧冶明走到工作台前,摊开一张新纸,用炭笔勾勒,“甲片不用方的,用圆的,小,每片只有铜钱大。一片叠一片,像鱼鳞。这样,”
她画了个弧面,“身体动的时候,甲片可以滑动,不会卡。”
她继续画:“内衬不用牛皮,用厚棉布,中间夹一层丝绵。丝绵软,吸汗,还能缓冲冲击。”
卫铮凑过来看。她的影子落在纸上,把那些线条切割成明暗两块。
“多重?”
“十五斤。”欧冶明说,“不超过二十。”
卫铮挑眉。她穿惯了三四十斤的重甲,十五斤听起来像没穿。
“防护呢?”
“看这里。”欧冶明在鱼鳞甲片旁边画了个小箭头,表示力的方向,“重甲靠厚度硬扛,力全吃在一点上,甲没事,人震出内伤。鱼鳞甲不同,力过来,甲片会滑开,把力分散到周围一片。”
她顿了顿,“就像……用手掌接石头,和用棉被接石头的区别。手掌会碎,棉被不会。”
卫铮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久到工棚外的鸟叫了一轮,远处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
“好。”她最后说,“一个月后我来试。”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欧冶明。”
“嗯?”
“甲做好后,”卫铮背对着她,声音很低,“能不能……在背面刻点东西?”
“刻什么?”
“随便。”卫铮说,“什么都行。就是……留个念想。”
她没等回答,大步走了。
欧冶明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草图。炭笔的线条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灰。她伸出手指,在那些代表甲片的圆圈上轻轻拂过。
留个念想。
接下来二十天,工棚里日夜响着打铁声。
鱼鳞甲片看起来小,打起来却极费功夫。每片都要单独锻打成形,边缘要卷出弧度,中心要敲出微凸的弧度——这样叠在一起时,凸面会自然形成滑动的趋势。每片甲上还要钻四个极小的孔,用来穿线固定。
欧冶明打了十片样板,就让欧阳小带着几个手最稳的学徒批量生产。她自己负责更核心的部分:内衬和连接。
内衬用了三层。最里是细麻布,贴身吸汗;中间是蓬松的丝绵,厚约半寸,用密密的针脚绗成无数个小方格,防止丝绵移位;最外是厚棉布,染成深灰色,耐脏。
连接甲片用的不是皮绳,是浸过桐油的牛筋线。细,但韧,用力拉只会变形,不会轻易断。每片甲用两根线固定,一上一下,线结藏在甲片背面,不会磨皮肤。
最难的是肩部和腋下。
这两个地方活动幅度最大,甲片既要能滑动,又不能滑脱。欧冶明设计了一种“限位扣”——在甲片边缘加一个小小的铜制卡榫,卡在下一片甲的凹槽里。滑动范围被限制在半寸内,既灵活,又不会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