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了很多次。用木头做了个人形架子,把打好的甲片一片片缀上去,然后模拟各种动作:挥刀、格挡、突刺、翻滚。每次试完,都要调整甲片的弧度、卡榫的角度、线结的松紧。
第十三天夜里,她发现腋下的甲片在手臂高举时会互相挤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她拆了那片区域,重新计算甲片叠压的次序。不是简单的从下往上叠,而是要根据手臂抬起时肌肉的隆起走向,让甲片顺势滑开,而不是硬碰硬。
又花了三天。
第二十天,甲身基本完成。
她让欧阳小去找卫铮。孩子跑着去了,回来时气喘吁吁:“卫将军说在演武场,让您带着甲过去试。”
欧冶明把甲装进一个麻布口袋,背着去了演武场。
正是午后,太阳毒辣。沙土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场子一角,卫铮正和几个女兵对练,短打已经贴身了,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流过那些疤痕时,汗水分成细小的溪流。
看见欧冶明,她收了刀,走过来。
“成了?”
“试试。”
欧冶明从口袋里取出甲。内衬已经套好,甲片缀在上面,深灰色的棉布衬着暗青色的铁,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卫铮接过来,掂了掂,眉毛微扬——确实轻。
她穿上身。欧冶明帮她系好侧面的绑带,调整肩带长度,又蹲下检查腿甲的固定。
“动动看。”欧冶明说。
卫铮开始做基础动作:抬臂、转肩、侧身、下蹲。甲片随着动作滑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鳞片。
“挥刀。”欧冶明说。
卫铮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训练用的木刀,重量和真刀相仿。她摆开架势,一刀横斩——
甲片滑动,肩部毫无滞涩。
反手撩刀——
腋下甲片顺着手臂上抬的轨迹分开,露出底下棉布内衬的一角,又随着手臂回落迅速闭合。
连续劈砍十刀,呼吸都没乱。
卫铮停下,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甲。汗已经浸湿了内衬最里层,但外层还是干的——丝绵吸汗。甲片贴在身上,不像以前那件札甲那样空荡荡地晃,而是随着身体曲线起伏,像第二层皮肤。
“跑。”欧冶明又说。
卫铮开始在场子里跑圈。速度不快,但步幅大,每一步都扎实地踩进沙土里。甲片随着奔跑的节奏微微颤动,但整体稳定,没有那种重甲奔跑时“哐啷哐啷”的噪音。
跑了三圈,她停下,胸口微微起伏。
“如何?”欧冶明问。
卫铮没立刻回答。她伸手,摸了摸左肩的甲片,又摸了摸右肋。然后,她做了个让欧冶明意外的动作——突然向后仰倒,整个背重重砸在沙土地上。
砰!
尘土扬起。
旁边的女兵惊呼一声,想上前扶。卫铮抬手制止,自己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后背着地,”她看向欧冶明,“甲片没有硌到脊椎。以前那件会。”
欧冶明走过去检查。甲背的鱼鳞片在撞击下有些许变形,但很快弹回原状。连接线完好,没有断的。
“起来吧。”她说。
卫铮站起来,拍掉头发里的沙子。她看着欧冶明,看了很久,然后说:
“轻,像没穿。”
这是最高的评价。
欧冶明点头。“甲不是枷锁,是皮肤。皮肤不会告诉你它有多重,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挡一下。”
卫铮没说话。她脱下甲——动作比穿时慢些,像是在感受每一片甲从身上离开的触感——递给欧冶明。
“背面。”她说,“刻了吗?”
“刻了。”
卫铮翻过甲身,看向内衬的背面。在肩胛骨对应的位置,棉布上缝了一块巴掌大的软皮。皮上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两个字:
不伤
字很小,藏在皮子的纹理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绣线用的是和棉布相近的深灰色,只有对着光时,才能看见那微微凸起的轮廓。
卫铮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皮子很软,绣线略硬,指尖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凸起。
她没问为什么是这两个字,也没说谢谢。
只是把甲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穿上。这次她自己系的绑带,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已经穿过千百遍。
“我走了。”她说。
“嗯。”
卫铮转身走向演武场出口,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
“欧冶明。”
“嗯?”
“这甲,我会一直穿着。”卫铮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子上传开,“直到它碎,或者我碎。”
说完,她大步走了。阳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沙土地上,影子里那些甲片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色,随着她的步伐起伏,像真的有鳞片在呼吸。
欧冶明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风吹过来,扬起沙土,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见沙地上有个浅浅的凹坑——是刚才卫铮仰倒时留下的。坑底还留着一点汗渍的深色痕迹,和几片从她头发上掉下来的、沾了尘土的草屑。
她蹲下,用手把那个坑抹平。
沙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起身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工棚走去。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长。
和卫铮的方向相反,但都是往前走的。
“匠作司录·甲胄篇”
鱼鳞甲成,重十七斤四两。
卫将军试之,言:“轻,如无物。”
甲背内衬绣“不伤”二字,线灰,隐于皮。
将军携甲去时,日将落。
吾立沙场,见其影长,甲光暗涌,似活物。
忽觉:甲非护身,乃护心。
心若存念,甲自坚。
——明,记于云州匠作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