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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二十一(1/2)

土是活的。

欧冶明蹲在刚挖开的路基旁,伸手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捻开。土色发褐,夹杂着细碎的砂砾和小块风化的碎石。她捏了捏,土在指间松散,没有黏性——这是山脚冲积土,雨水一泡就软,干了就裂。

“这土不行。”她站起来,对旁边的工吏说。

工吏姓周,四十来岁,原先在云州府衙管城防修缮,现在被调来督造官道。他正翻看一卷竹简上的预算条目,闻言抬头,眉头皱成个“川”字。

“怎么不行?”他指着已经平整好的路基,“夯了三遍,硬得很。马踩上去都不留印。”

“现在是旱季。”欧冶明把土撒回去,“等雨季,水渗下去,这土吸饱了水,再被车马一压,就成了烂泥塘。再干,就裂成龟背纹。”

周工吏合上竹简,声音里压着不耐烦:“欧冶尚书,这是官道,不是皇宫地砖。从凤翔到云州一百二十里,照您这要求,三年都修不完。朝廷等不起。”

“路是给人走的。”欧冶明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不是走一天,是走十年、二十年。现在省工,以后年年要修,更费。”

“那您说怎么弄?”

“换土。”欧冶明指向远处河滩,“那里的冲积土含沙多,透水性好。挖过来,铺底下三十厚。上面再铺一层黏土掺石灰,夯结实。最上面铺碎石,碎石缝里灌细沙。”

周工吏快速心算,脸色越来越黑。“这得多费三成工!料钱、人工、时间……”

“还有排水。”欧冶明打断他,用脚在地上画了条线,“路中间要高,两边要低,形成坡度。路肩井,雨季前清淤。”

“排水沟?”周工吏几乎要跳起来,“这得多挖多少土方!您知道现在人工多贵吗?一个壮劳力一天要三十文,还得管两顿饭!这预算……”

“预算不够,我去跟崔相说。”欧冶明转身,跛着脚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但路不能糊弄。”

周工吏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还有远处河滩上民夫挖土的号子声。

第二天,崔沅来了。

不是坐轿,是骑马。一身简素的青灰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风尘仆仆。她勒住马,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个文官。

欧冶明正在检查刚从河滩运来的沙土。她蹲着,抓一把土在手心,凑近闻了闻——有河腥味,但没有腐臭味,说明干净。然后她搓了搓,感受颗粒的粗细。沙粒均匀,没有大块杂质。

“周工吏昨晚找我哭诉。”崔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你要的用料,能把今年工部的预算掏空一半。”

欧冶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知道实数吗?”

“知道。我给他看的。”崔沅走到土堆旁,也弯腰抓起一把土,学着欧冶明的样子捻了捻,“但问题不在这。问题在,朝里不止一个周工吏。很多人觉得,路嘛,能走就行。先把架子搭起来,政绩报上去,以后坏了再修——那是后任的事。”

欧冶明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正在挖沟的民夫。那些人赤着上身,脊背晒成古铜色,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滴进土里。锄头起落,泥土翻飞。很累,但没有人偷懒——工钱日结,管饱饭,这在乱世后已经是难得的活计。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肯干?”崔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因为相信这条路修好了,他们种的粮能运出去卖钱,他们娃能走着这条路去城里念书,他们老了走不动了,这条路还能让孙辈走出去见世面。”

她顿了顿,“如果你给他们的是一条雨季就烂、旱季就裂的路,他们现在的汗就白流了。”

欧冶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老茧厚实,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土垢。

“路不是给人走的。”她忽然说。

崔沅挑眉。

“是给时间走的。”欧冶明抬起头,眼神很静,“现在走的人,十年后可能不在了。但路还在。得让十年后的人,还能在这条路上稳稳当当地走。”

崔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说,“预算我去争。你只管把路修好。”

她翻身上马,又想起什么,俯身说:“对了,卫铮下个月要往东边用兵,粮草辎重得从这条路走。别到时候车陷进泥里,她来找你算账。”

马鞭轻扬,尘土飞扬中,崔沅的身影远去了。

欧冶明站在原地,直到尘土落定。

然后她转身,跛着脚走向工地,声音提起来,不大,但足够让最近的几个工头听见:

“沙土层再加厚五寸。排水沟挖深一尺。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第一段路基成型。”

接下来两个月,欧冶明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她在路旁搭了个简易草棚,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堆满图纸、算筹和不同土样的陶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沿着已经修好的路段走,赤脚。脚底板直接感受路面的平整度——哪里有小鼓包,哪里有细微凹陷,眼睛可能看不出来,但脚能感觉到。

发现问题,她就蹲下,用随身带的短刀撬开路面,检查底下土层。有时是夯实时力道不均,有时是材料配比出了问题。她让人当场返工,不管已经铺了多少。

工吏们私下抱怨,但不敢明说——崔沅每隔十天就来一次,每次都先问欧冶明有什么难处,然后才看进度。明眼人都知道风向。

七月,雨季来了。

第一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欧冶明坐在草棚里,听着雨声砸在棚顶,像无数小锤在敲。雨水顺着棚檐淌下来,在泥地上冲出沟壑。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小,她就披上蓑衣出去了。

工地上积了水,但新修的那段路面上,水顺着两侧坡度迅速流走,汇入排水沟。沟里的卵石层起了作用,水流虽急,但没有冲垮沟壁。沉沙井里积了半井浑浊的泥水,但井口以上的路面干干净净。

她赤脚踩上去。

路面微凉,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碎石镶嵌紧密,脚底感觉不到松动。积水退去后,路面没有留下泥泞,只有湿润的深色水痕。

她沿着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一里地,停在一处尚未完工的路段。那里还是老样子——雨水泡软了路基,几辆昨夜来不及撤走的运料车陷在泥里,车轮半埋,民夫们正喊着号子往外推。

泥浆没过脚踝。

欧冶明站在干燥与泥泞的交界处,左边是新路,右边是老路。像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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