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头看见她,小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尚书大人,这段……这段原本按周工吏的意思,想省点料,底下没铺沙土层。结果您看……”
“挖掉。”欧冶明说。
“啊?”
“从路基开始,全挖掉。按新标准重做。”她转身,指向身后那段干燥的路,“跟那边一样。”
工头脸色发苦:“这……这得多费多少工啊!而且工期……”
“工期我去说。”欧冶明打断他,“但路不能有两种标准。要么全修好,要么全别修。”
她没等回答,转身往回走。蓑衣下摆扫过潮湿的路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那天傍晚,雨停了。西边天空透出火烧云,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
欧冶明站在刚挖开的路基旁,看民夫们把一车车河沙填进去。沙子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像流动的金子。
一个老农牵着孙子从旁边经过。孩子约莫五六岁,赤着脚,好奇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阿爷,”孩子仰头问,“他们在干啥?”
“修路。”老农说。
“路为啥要修这么平?”
老农停下脚步,看了看脚下已经完工的那段路,又看了看正在施工的地段。他蹲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干燥平整的路面。
“因为修路的是个女菩萨。”老农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孙子说,“她不想让人走烂泥路。”
欧冶明听见了。
她正蹲在路基旁检查沙土层的厚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没抬头。
继续用手压实沙土,感受颗粒间的紧密度。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窸窸窣窣,像时间的流沙。
手心全是泥,指甲缝黑了,掌纹被污垢填满。
但手很稳。
孩子被牵走了。脚步声渐远。
夕阳完全沉下去之前,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工地上点起了火把。民夫们还在干,号子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她走回草棚,在门前的木盆里洗手。水是早上打的,已经凉了。手浸进去,泥污化开,水变浑。
洗了三遍,水还是浑。
她就不洗了。
湿着手,走进草棚,点亮油灯。摊开图纸,炭笔在手,准备画明天要修的桥的草图——路修到河边了,得架桥。
桥墩要打多深?
水流速度是多少?
用什么材料能抗住汛期的冲刷?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她开始计算,画图,偶尔停下来,听听外面夜色里的虫鸣,和远处工地未曾停歇的声响。
夜渐深。
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棚壁上,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微微晃动。
影子里的手,沾着洗不净的土。
但每一笔,都画得很直。
“工部营造录·凤翔云州官道”
七月十七,雨。
新成路段经雨试,排水畅,路面未损。
旧法路段尽毁,泥深没膝。
令:全线按新法重修,无得苟且。
民夫夜作,火把如龙。
有老农携孙过,孙问路何以平。
农答:修路者女菩萨。
吾闻之,手污未净,然心定。
路成之日,当赤足行百里。
验之。
——明,记于筑路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