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时,整个凤翔城,所有还在运作的工坊,无论大小,无论锻造什么,都停下了日常的活计。匠人们聚集在院子里,在工棚口,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锤子,一块铁,或者随便什么能敲响的金属物件。
他们开始敲击。
咚——当——
咚——当——
起初各敲各的,有些杂乱。但很快,节奏自发地统一起来。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河,最终形成同一个脉搏。
那声音从城中升起,汇聚,向外扩散。传到城外新建的官道路基工地,正在夯土的民夫们停下木杵,用铁锹敲击石头。传到水渠修缮的现场,工匠们用扳手敲打铁管。传到遥远的、还在试制新海船的船坞,造船匠们用榫头敲击龙骨。
全国上下,凡有工匠处,皆闻锤声。
不是哀鸣,不是悲泣。是送行,是告别,也是承诺。
承诺手艺不断,承诺匠心不息,承诺那个教会他们“铁会疼”的女人所留下的一切,会有人接过去,传下去。
下葬那日,天阴着,但没有下雨。
墓地在栖霞山南麓,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旁边是她的母亲欧阳氏之墓——那是衣冠冢,真正的遗骨早已不知散落何处,但欧阳小坚持要立,说“得让师傅和娘挨着”。
墓碑是欧阳小亲自监刻的。青石,不高,但厚实。碑文是她拟的,李昭华点头,崔沅润色:
此处安息着两个女人
一个创造了技艺
一个让技艺创造了新世界
母与女,火与铁,生生不息
字刻得很深,填了金粉,在阴天里也泛着淡淡的暖光。
葬礼很简单。李昭华、崔沅、卫铮、玄真道长站在最前,后面是匠作司的匠人们,再后面是自发来的百姓。没有嚎哭,只有沉默。风吹过山麓的松林,呜呜作响,和远处尚未停歇的、隐约传来的锤声混在一起。
封土时,欧阳小走上前。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长条包裹。她跪在墓前,解开包裹。
里面是一套工具。
锤子、钳子、锉刀、尺子、规……都是最普通的那套,是欧冶明用了十几年、后来传给欧阳小、欧阳小又用了十几年的那套。手柄被磨得发亮,金属部分有锈迹,也有常年使用留下的细微划痕。
欧阳小把工具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墓前。摆得很整齐,像匠人收工后整理自己的家伙什。
最后,她拿起那把最小的尖嘴锤,轻轻放在墓碑基座上。
“师傅,”她低声说,声音很稳,但眼圈是红的,“工具给您备着。那边……也得打铁吧。”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墓碑,掠过那些静默的工具,向山下去了。
很多年后。
凤翔城西,国立格物院。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间陈列室里,十几个少年少女围在一台巨大的机械前,听先生讲解。
那正是玄机仪。时光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木色变深,铜件生了均匀的暗绿铜锈,齿轮转动时声音比当年更沉闷些。但它还在运行,每天巳时自动奏乐,午时击鼓,记录着这座城池日复一日的晨昏。
“先生,”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举手,眼睛盯着玄机仪内部那些缓慢转动的复杂机构,“书里说,造这台仪器的欧冶尚书,真的能和铁说话吗?”
授课的先生是个中年女子,姓陈,原是匠作司的女匠,后来考进格物院任教。她闻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窗外。
“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了吗?”
学生们探头望去。院子中央,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郁郁葱葱,树冠如盖。树荫下,有个石砌的井台,井台上架着个老旧但完好的轱辘。
“那是欧冶尚书当年打的井轱辘。”陈先生说,“用的是她自己改良的设计,加了省力齿轮。这口井,这座院子,用了六十年。轱辘换了三次绳子,但齿轮从没坏过,轴芯从没松过。”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年轻的脸。
“你们说,铁记得她吗?”
少女们若有所思。一个胆大的男孩说:“铁又没有心,怎么记得?”
陈先生摇头:“铁不会记得人。但人会记得铁——记得它被打造成什么样子,记得它如何被使用,记得它为什么六十年不坏。”
她走到窗边,指着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的工坊烟囱,“你们听。”
学生们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风从工坊区吹来,带来持续不断的轰鸣。那是新式蒸汽机的声响,是齿轮组高速转动的嗡鸣,是锻锤气动冲击的闷响。时代的噪音。
但如果你听得足够仔细,在那片宏大的、混杂的轰鸣深处,似乎,依然能捕捉到某种更为古老的节奏——
叮——当——
叮——当——
一下,又一下。永恒不变,像心跳,像呼吸。
像有女人在轻轻地问,带着笑意,带着期待,带着与手中材料对话的温柔:
“铁啊,这次我们造什么?”
风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井轱辘的齿轮,在无人转动时,静静地反射着春日温煦的阳光。
铁不说话。
但它承载过的所有匠心、所有温度、所有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的尝试,都已经成了它沉默的纹理,成了这座城市骨血的一部分,成了后来者站在巨匠肩上时,脚下那份坚实而无声的托举。
“工部终录·欧冶明”
昭武三十三年冬,腊月初九。
工部尚书欧冶明,薨。
年五十一。
遗言:“铁勿打狠,其会疼。”
举国工坊鸣锤相送,声震三日。
葬栖霞山南,伴母欧阳氏墓。
碑文曰:此处安息着两个女人,一创技艺,一以技艺创新世界。
其母手札与其着《天工开物·新编》,刊行天下,工学堂皆藏。
匠作司由其徒欧阳小继掌。
玄机仪存格物院,至今犹鸣。
凤翔排水、镇海炮、鱼鳞甲、凤翔级舰、官道体系……凡所创制,皆泽后世。
其人一生,自囚徒至尚书,自沉默至开物。
以女身,铸铁骨。
以匠心,塑山河。
铁虽冷,其志永热。
手艺不绝,薪火长传。
——崔沅谨撰,欧阳小校订,昭武三十四年春立石
(欧冶明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