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要将这些人妥善安置，或送返家乡，单靠红巾帮眼下这点人手和船只，根本跑不过来，也极易暴露。

她心中慢慢形成一个模糊的计划。她开始有意识地挑选、接触一些特定的“边缘人”。

荒庙里那个瘸腿的老乞丐，给他几文钱或一口热食，他便愿意在庙里替暂时落脚的人遮风挡雨，也留心往来香客游人的闲谈。

某处偏僻渡口，有个死了丈夫、独自撑船过活的寡妇船娘，生活艰难。

红绡让小红豆常去送些米粮，帮着做些缝补，那船娘感激涕零，自愿为红巾帮传递些小件物品或口信，她那艘小船往来两岸，不易惹眼。

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穿村过镇，消息最是灵通。

红绡找了一个因老实巴交常被同行欺压、生意清淡的年轻货郎，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定期从他那里采购些针头线脑、粗盐火石等必需品，偶尔也让他帮忙指带些无关紧要的书信。

那货郎得了稳定主顾，自是尽心尽力，有时也会“顺便”说些沿途见闻。

这点点滴滴，如同蜘蛛吐丝，渐渐编织成一张简陋却初具雏形的网。这张网不以厮杀见长，却无声无息地延伸向码头、村落、乃至城镇的角落。

靠着钱粮接济或些许恩情维系，这些散布各处的“点”，开始为红巾帮提供一些最基本的信息：哪里官军巡查加紧，哪里又来了新流民，哪家富户近日有举动……甚至能帮着中转、暂时安置一两个需要躲藏的人。

这一日，红绡在据点里询问几个新救下的、准备择机送返原籍的女子，叮嘱她们沿途小心，莫要再被人拐了去。其中一个来自北地、识得几个字的女子，或许是感激红绡救命之恩，或许是压抑久了想倾诉，竟低声说起一件新鲜事：

“恩人，您听说过北边云州那边的事么？俺逃出来前，听人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一个姓李的女人，带着一帮子女人，占了云州城，叫什么‘娘子军’！领头的那个，好像叫……李昭华。说她们那里，女人也能当兵吃粮，还能做官管事，分了田地，不让人买卖奴婢，可……可厉害了！”

这女子说着，眼里流露出混杂着向往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旁边其他女子也低声附和，有的说确有此传闻，有的说见过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法不一，但“娘子军”、“女人当家”这些词，却是都提到了。

石红绡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撇，啐了一口，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扯他爹的蛋！”

她环视周围听得有些入神的帮众，冷笑道：“大小姐们闹着玩吧？领着女人打仗？做官？你们信？这世道，老娘见得多了！什么‘义军’、‘好汉’，旗号打得漂亮，底下还不是一样抢钱抢粮抢女人？换了个女人当家，就能改了这吃人的规矩？做梦！”

她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短刀，声音斩钉截铁：“甭听那些虚头巴脑的！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刀把子，还有实打实的钱粮，才是真的！咱们红巾帮，不靠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头，就靠大家伙手里的家伙，还有这……”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虚点了一下外面隐约存在的、那张正在编织的网：“还有这份小心，和这点门路！都警醒着点，别被些不着调的传闻迷了眼！”

众人诺诺称是，只觉得帮主见识明白，话糙理不糙。那北地女子也不敢再多言。

然而，夜深人静时，石红绡独自坐在水边，望着漆黑流淌的河水，那句“女人也能当兵做官”、“不让人买卖奴婢”的话，却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正是：救人织网初成络，闻说云州娘子军。嗤之以鼻刀把论，夜深心湖泛微痕。

这传闻是真是假？那遥远的“娘子军”与眼前艰难求存的“红巾帮”，又会否有交集的一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