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石红绡接过那面玄铁令牌,只觉得掌心沉甸甸,心头却像烧起了一盆炭火,滚烫灼亮。
她回到红巾独立营那尚显简陋的驻地,将令牌小心收好,独自在营帐中对着那幅粗扩的舆图,沉思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明时,她推开帐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气,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与侥幸尽数褪去,换上一种淬过火的沉静与锐利。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恍然——李昭华看中的,从来不是她那几百号半路出家的兄弟,也不是她那点劫掠求活的江湖本事,而是她那双在粪土泥淖、市井底层里磨炼出的、能在最污浊处辨出异色、捞起有用之物的眼睛,更是她那份无师自通、以利以情勾连三教九流、编织关系的本能!
这张曾经只为红巾帮苟活而粗粗织就的网,如今,要为她石红绡,更为这凤鸣军,去网罗更远处的风云。
她手中可用之人不多,红巾帮旧部虽经整训,但真正适合做这探子勾当的,不过十余人。
石红绡精挑细选,既要胆大心细,更要嘴紧沉得住气,还得有些一技之长或特殊门路。
她将这几人召至密室,不说什么大义,只摆明利害:“往日咱们在运河上劫掠,是刀头舔血,挣的是快钱,玩的是明刀。
如今大帅给咱们的这差事,是暗里的刀,无声的箭,挣的是长远,玩的是心眼。
干得好,咱们便是大帅的眼睛、耳朵,地位自然不同;干砸了,或走漏风声,不单自己脑袋搬家,更会误了大帅的大事,害了云州军民。”
她目光扫过众人:“有怕的,现在退出,回营正常当兵吃粮,我绝不怪罪。留下的,便得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把嘴巴缝起来,把眼睛擦得雪亮,把耳朵削得尖利!”
无人退出。这些多是从底层挣扎出来的,既跟了石红绡,便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与义气。
石红绡开始分派任务。
她将目标州县按紧要程度与渗透难度划分,几人一组,或以残破商队伙计身份,押运些不起眼的土货前往;或混入北上逃荒的流民队伍,散入城郊;更有两个原本在运河上混过戏班、口齿伶俐的,干脆重操旧业,搭起草台班子,往那城中市井热闹处钻。
石红绡自己,则坐镇云州边境一处隐蔽的联络点,居中调度,并利用过往残留的些许漕帮、江湖关系,尝试向更远的支线延伸。
这撒网的法子,颇有讲究。她命手下不必急于求成,首要任务是“扎根”。
到了地头,先不打听军情要事,而是各寻门路,融入当地:商队伙计就去货栈码头帮工,流民就去城根下寻些苦力零活,戏班就在市井卖艺。
总之,要先有个不起眼却合理的身份遮掩。
站稳脚跟后,便是“相人”与“织点”。石红绡将当年在乞丐巷、悦来酒馆、漕帮码头学来的那套察言观色、辨别人心的本事,总结成简单的要诀,反复灌输给手下:
“记牢了,打听消息,不是直愣愣地去问,那等于告诉别人你是探子。要听!
茶馆酒肆里酒酣耳热的吹嘘,码头力夫歇脚时的抱怨,衙门口小吏换班时的嘀咕,甚至青楼女子对恩客的嗔怪,赌坊里输红眼后的咒骂……这里面都可能藏着有用的东西。”
“更记住,消息不是抢来的,是换来的。这世上,人人都有想要的东西,都有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