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蒋竹山自那日窃听得草里蛇鲁华、过街鼠张胜二人谈话,得知令自己散尽家財、沦落至此的幕后主使,竟是西门庆与那姓郑的汉子,心中怨恨不已,恨不得咬碎自家大牙。
只是怨恨归怨恨,他蒋竹山不过一介草民,纵是会些医术,却一无银钱、二无权势,便是知道了自己仇家是那个,又能如何
难不成提刀逕往西门府拼命或是寻那凶神恶煞的贼汉子理论
如此一想来,心里却是泄了一股气,只浑浑噩噩度日。
后来逢上西门庆因朝中变故闭门谢客,市井间又传出“西门庆要倒台”的风声。
虽只是捕风捉影,蒋竹山听了,心里倒也平添几分快意,只盼著这传言定要是真。
他自典卖了铺面,无家可归,便在城根墙下摆了个药摊,给人看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病,勉强餬口。
这日有两个衙役巡街时不慎跌伤了腿,正巧见他药摊,便唤他医治。
蒋竹山哪敢怠慢
忙毕恭毕敬请二位差爷坐下,仔细诊视后,又是推拿復位,又是敷上自製的跌打膏,包扎得妥妥帖帖,真似亲爷般伺候。
二人见他医术尚可,交谈间又听他说自己曾是太医院出身,便道:
“蒋太医,衙门里还有几个兄弟平日巡街站班,也常有些筋骨损伤。你若得空,不如隨我们去一趟,一併看了,少不了你的诊金。”
蒋竹山正愁生意清淡,难得有这般固定进项,更何况是衙门里的差事,哪敢推辞当即收了摊子,背起药箱跟著去了。
到了县衙,在东廊下果然见五六个做公的,或坐或靠。
里头有扭了腰的,有崴了脚的,多是平日奔波落下的老毛病,当然也有几个无甚么实在病症的,不过找了由头躲懒歇脚。
蒋竹山撂下药箱,挨个看诊。
或推拿復位,或敷药包扎,手脚麻利,不消一个时辰便尽数料理妥当。
几个差役谢过,引他到值房歇脚,奉了碗凉茶。
值房一侧摆著张旧案几,上头堆著些文卷册籍,一角压著本黄皮簿子,封皮上墨笔写著“州府通缉人犯册”。
似这类簿子,衙里寻常並没有人会细翻。
天底下要缉捕的犯人这般多,难不成还都能抓著
因此这册子上已是浮了层薄灰。
这蒋竹山本是识字的人,又因平日瞧病常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养成了多留个心眼的习惯。
此刻见旁侧差役去取赏钱的空当,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偷偷將那通缉册翻將开来。
但见册中皆是硃笔勾注、墨笔描画的人犯图形,或尖嘴猴腮,或面有疤痕,各標著籍贯、所犯事由。
蒋竹山一页页翻去,目光忽地在中间一页定住了。
那纸上绘著个汉子形貌,一旁还另標註著几行小字:
“郑姓,屠户出身,陕西渭州人氏,年约二十八九。因杀死一男一女,劫掠钱物,乃杀人亡命之徒。现今流窜在外,各地州府协拿,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
蒋竹山越看越觉得眼熟,同是姓郑,同带有陕西口音,年纪也相仿……
只是画中的汉子更胖些,脸盘更圆些,而他所见的那郑姓汉子,却是精壮魁梧,稜角分明。
“莫非……这两人当真是一人”
蒋竹山心头跳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