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站在门口看著郑屠,叉手不离方寸,恭敬问道:“愿闻好汉尊姓大名。”
郑屠不答反问:“你却是何人”
张青见郑屠不答反问,不接自家话头,这江湖上套交情、攀关係的寻常手段施展不开,心下不由一紧。
好在他还有法子,因此也不恼,只连忙堆笑,將自家根底细细道来:
“实不相瞒好汉,小人姓张名青,原在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为生。为因一时间爭吵些小事,怒从心起,便將这个光明寺的僧侣一行尽数杀了,又放了把火將这寺烧作白地。后来没了对头,自然也没官司来问,小人便在这大树坡下做些剪径的勾当。”
他看了看郑屠脸色,见看不出什么变化,便续道:
“忽一日,有个老儿挑担子过来。小人欺他年老,抢出去和他廝並,不想斗了二十余合,反被那老儿一匾担打翻在地。
原来那老儿年纪小时专一剪径,也是那剪径的祖宗。因见小人手脚活便,便带小人归去到城里,教了许多真本事,又把这个女儿招赘小人做了女婿。
只是小人在这城里住不惯,只得依旧来此间盖些草屋,卖酒为生。
实是只等客商过往,若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麻翻了去。將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里头叫卖,如此度日。
小人因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人都叫小人做菜园子张青。”
他又指指锁在郑屠臂弯里的孙二娘:
“俺这浑家姓孙,全学得她父亲本事,人都唤她做母夜叉孙二娘。她父亲歿了三四年,江湖上前辈绿林中有名,唤做山夜叉孙元。小人却才回来,听得浑家叫唤,谁想得遇好汉!”
说罢,张青又將那山夜叉孙元定下的“三不杀”规矩———不杀僧侣、不杀妓女、不杀流配罪犯。
细细说与郑屠听:
“……那第三等犯罪流配的人,万不可杀,只因里头多有好汉在。今日遇到阁下这般英雄好汉,却是我这浑家糊涂,竟是起了这片心!实是该死!”
这一番话噼里啪啦说完,张青心中稍定。
寻常遇上那等好汉,双方互报姓名名號,相互吹捧一番,纳头便拜,恩怨往往也尽消了。
只是眼前这汉子看著颇为戒备,始终不肯通报姓名,但自己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说完,料想也亲近不少。
张青说罢,纳头便拜:“小人的浑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怎地触犯了好汉。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
所谓“从来软语消刚怒,自古谦辞折恶邪。”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自家武力,又向这汉子服了软,还搬出了岳父名號,若是江湖绿林朋友,理应也会给几分薄面。
软硬兼施之下,便是再有气性的好汉,也该晓得利害。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大家恩怨尽消,一齐坐下来吃酒言欢,岂不美哉
郑屠听罢,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
张青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如此!好汉果然明礼!”
那孙二娘在郑屠臂弯里听得此言,也是面露喜色,只道逃过一劫,今日能捡回一条性命。
可就在此时,郑屠摇了摇头,嘆息道:“只可惜……我並非甚么江湖好汉。”
张青闻言脸色大变,急声喝道:“且慢——!”
话未说完,郑屠铁臂交错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