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入关,天下大定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翻脸无情的故事,汉人的史书上写得还少吗?看看早先降清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虽然也被封王,再看看自己的舅父祖大寿,在清营中是何等尴尬、谨慎的处境?真正的核心权力,何时轮到他们这些“新人”?
更何况,他吴家在辽东经营数代,宗族、部曲、姻亲关系盘根错节,数万关宁军的家小眷属也大多在辽西、关内。一旦举旗易帜,就是与整个明朝为敌,就是汉奸叛贼,牵涉太广,风险太大。军心能否绝对控制?家眷能否安全转移?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天下大势,尚未彻底分明。明朝虽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原还有孙传庭、左良玉等部,南方半壁尚在。尤其是李自成,如今围困开封,势头正猛,他与明朝朝廷,谁胜谁负,犹未可知。此时匆忙下注,风险极高。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雨声震耳欲聋。阿济格的眉头渐渐皱紧,显然对吴三桂的沉默感到不悦和一丝不耐。
终于,吴三桂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穿透雨幕:“告诉睿亲王,”
他目光抬起,直视阿济格锐利的眼睛,“吴某……感谢他的美意和看重。然则,时机……还没到。”
阿济格眉头猛地一挑:“还没到?将军还要等到何时?莫非还对明朝心存幻想?如今中原,李自成百万之众围攻开封,指日可下!张献忠蹂躏湖广,如入无人之境!明朝官军分崩离析,各自为政,那个崇祯皇帝困守孤城,除了发怒和猜忌,还能做什么?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将军此时不起,更待何时?难道要等李自成或张献忠先一步打进北京,将军再做打算吗?那时,恐怕就晚了吧!”
他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讥讽和逼迫。
吴三桂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目光反而投向庙外无边的黑暗暴雨,仿佛要穿透这浓重的雨幕和夜色,看到千里之外的中原腹地。“等到……”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到李自成和朝廷……拼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阿济格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吴三桂的意思。这是在观望,在等待!等待中原两大势力——明朝官军与李自成的农民军——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或者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等到那时,天下大势才会真正明朗,他吴三桂再根据最终的实力对比和形势变化,做出最有利于自己、风险最低的抉择。
这不是忠贞,也不是优柔寡断,这是乱世枭雄最典型、也最稳妥的自保与投机之道!他要的不仅是眼前的富贵,更是长久的安稳和主动权!
“将军真是……好算计!”阿济格不无讥讽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知道,对吴三桂这样的人,光靠利诱和恐吓是不够的,他有着自己的节奏和判断。
“只是,将军需知,时局瞬息万变,机会往往稍纵即逝。睿亲王的耐心,并非无限。我大清铁骑,天下骁锐,未必一定要经过将军把守的这道山海关,才能踏入中原沃土。”他语带威胁,暗示清军可以再次绕道蒙古,从墙子岭、青山口等处长驱直入,甚至可能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到那时,吴三桂守着山海关,反而可能失去价值,甚至成为被首先清除的对象。
吴三桂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转回头看向阿济格,目光平静却坚定:“关宁铁骑,戍边多年,也非摆设。山海关‘天下第一关’之名,非浪得虚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睿亲王是知兵善战的雄主,当知强攻坚城,伤亡必重,乃智者所不为。与其两败俱伤,让旁人(比如李自成)得了渔翁之利,不如……”
他顿了顿,“静待良机,各取所需。我想,睿亲王是明白人。”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山海关的险要和关宁军的战力,暗示强攻代价巨大;又将清军和自己置于一种“合作者”而非“招降者与投降者”的微妙位置;最后“各取所需”四个字,更是留足了余地和想象空间。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济格知道今夜是无法取得突破了。他深知吴三桂的重要性,也清楚强攻山海关的难度,更明白多尔衮目前首要目标是中原,而非在关外与吴三桂死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
“将军的话,奴才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睿亲王。”阿济格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望将军……把握时机,好自为之。下次再见,希望将军能给我一个不同的答案。”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手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庙门,迅速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暴雨黑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庙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狂风骤雨,庙内霎时间显得格外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雨水顺着破损屋檐滴落,砸在屋内青石地面上的单调嗒嗒声。
那声音空洞、寂寥,带着寒意,像极了这乱世之中,无数颠沛流离的黎民百姓流不尽的眼泪,也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敲击在吴三桂此刻纷乱而沉重的心绪上。
四名护卫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戒,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吴三桂独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真正的泥塑木雕。只有那双在昏黄烛光下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变幻的眸光显示出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剧烈的惊涛骇浪。
阿济格带来的,不仅仅是又一次招降,更是一种步步紧逼的态势和清晰无比的最后通牒。清廷,尤其是多尔衮,已经不耐烦了。他们需要山海关这把钥匙,而自己,就是握着钥匙的那个人。
这把钥匙,可以用来向明朝换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资源,也可以用来向清朝换取王爵和“从龙之功”,当然,也可以……用来尝试打开一扇属于自己的门。但无论哪一扇门,背后都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起很多很多。想起少年时习武读书,立志报效国家的热血;
想起父亲吴襄在松锦战场上被围,自己率家丁冒死冲阵救援,浴血拼杀却功败垂成,父亲最后那无奈而愧疚的眼神;
想起朝廷事后对父亲的责难,对自己的那点封赏背后深深的猜忌;
想起舅父祖大寿第一次降清又归明、最后再次被迫降清那复杂屈辱的一生;
想起朝廷那永远填不满的粮饷窟窿,户部、兵部那些官僚推诿扯皮的嘴脸;
想起崇祯皇帝那张日益憔悴、多疑、时而暴怒时而绝望的脸;
想起刚刚离开的那个监军太监高起潜,那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却又四处伸手的可笑模样……
“忠君报国……”吴三桂近乎无声地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只觉得喉咙发干,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君在哪里?是那个对他既依赖又防备、既需要又猜忌的皇帝吗?国在何方?是这个内有权臣党争、外有流寇建虏、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般的大明王朝吗?
他吴三桂的忠,该献给谁?他麾下数万关宁儿郎的血,该为谁而流?是为了一个可能随时因为猜忌而自毁长城的朝廷?是为了一个或许明日就会崩塌的王朝?还是为了……更实际的东西,比如生存,比如权力,比如家族和部曲的未来?
投降清朝?背负千古汉奸骂名,从此在异族檐下低头,前程富贵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且永世不得翻身。风险巨大,且非他所愿。
死守明朝?看似忠义,实则可能为这个必然倒塌的大厦陪葬,甚至在最后时刻,被朝廷自己人从背后捅刀,成为平息清廷怒火或内部矛盾的牺牲品。这更是愚蠢。
拥兵自立,割据一方?关宁军虽强,但夹在明清两大势力之间,辽西地瘠民贫,后勤难以保障,终将成为众矢之的,难以长久。此路看似自主,实则最为凶险。
似乎每一条路,都布满了荆棘和陷阱,都看不到清晰可靠的光明。他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十字路口,每一条道路都隐没在浓雾之中,不知通向天堂还是地狱。
“父亲……舅父……孩儿……究竟该何去何从?”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在向冥冥之中可能注视着自己的父亲英灵和处境复杂的舅父发问,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庙中那尊龙王泥塑神像,彩漆早已斑驳剥落大半,面容模糊不清,在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下,那残存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仿佛在嘲笑着世人的迷茫、挣扎与野心,又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一个风雨飘摇、即将天翻地覆的未来。
雨,还在狂暴地下着,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夜,深沉得没有尽头。
山海关内,高起潜或许正在灯下,绞尽脑汁地撰写着他那份显示自己“恪尽职守”、“明察秋毫”的奏章,幻想得到皇帝的褒奖;
北京紫禁城中,崇祯皇帝或许正对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和要钱奏章,暴怒、哀叹,或是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做着中兴大明的残梦;
开封城下,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或许正在连夜挖掘地道,准备着对这座中原坚城的最后雷霆一击……
而这荒郊野岭、暴雨倾盆的破庙之中,这个手握数万精兵、扼守天下咽喉的大明宁远总兵、即将受封的平西伯,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独自咀嚼着这个时代最苦涩的果实,面临着人生最艰难、也将影响无数人命运和历史走向的抉择。
他没有答案。至少此刻,他没有。汹涌的思潮最终慢慢平复,化作一片冰冷的沉寂。他能做的,只有继续等待,继续观望,继续在这根越来越细、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维持着艰难的平衡。
继续积蓄力量,安抚部下,敷衍朝廷,周旋清廷……直到那个最终的、不容回避的时刻,如同这夜的惊雷一般,轰然炸响在头顶。
而那一刻的到来,注定将是石破天惊,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彻底改写历史的走向。
他缓缓站起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而庞大,如同蛰伏的巨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似笑非笑的龙王像,转身,对护卫们低声道:“回关。”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未来无数人生死的黑暗谈判,从未发生过。
四名护卫无声地点头,护着他,悄无声息地拉开庙门,投入门外依旧狂暴的雨夜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破庙重归死寂,只有那支残烛,燃到了尽头,火苗跳动几下,终于熄灭。
最后一丝光明消失,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永无止境般地敲打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崩坏的时代,奏响一曲悲怆而无情的挽歌。